清道夫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
493372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但清道夫的目光沒有看向他。它看向的是更遠處——觀測平臺的那個方向。
那裡,有一個人。
一箇中級育體,正站在觀測平臺的穹頂下,透過透明的結構凝視著星空。他的頸後控制器規律明滅,顯然正在執行某種觀測任務——記錄星圖,校準座標,那些中級育體才有許可權接觸的精密工作。他的手中握著一塊資料板,上面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星點座標。
清道夫向他走去。
那腳步聲再次響起,咚,咚,咚。
中級育體沒有反應。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星圖上,沒有察覺到正在逼近的存在。也許他聽到了腳步聲,但那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中級育體,正在執行自己的任務,清道夫怎麼可能會來找他?
咚。咚。咚。
十步。五步。三步。
清道夫站在了他身後。
中級育體依然沒有回頭。
然後,清道夫動了。
它的手臂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某種奇異的形變——肌肉纖維極速收縮、重組,整條手臂在一眨眼的功夫化成了某種類似利刃的形態。那利刃沒有光澤,沒有反光,只有純粹的、密度驚人的實體。
然後,那利刃刺出。
沒有預警。沒有聲音。只有瞬間的貫穿。
中級育體的身體猛地一僵,頸後的青藍光芒瘋狂明滅——那是生物本能在垂死掙扎,是他的終端在發出最後的警報。他的身體開始痙攣,雙手胡亂揮舞,試圖掙脫那刺穿他的東西。資料板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但他沒有叫喊。沒有求救。只有喉嚨裡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嗬嗬”聲。
清道夫沒有動。它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手臂保持著利刃的形態,如同插在獵物身上的長矛。
中級育體的掙扎越來越劇烈。他的肌肉在瘋狂收縮,那套屬於中級育體的、經過強化的生理系統在垂死之際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猛地向前一衝——竟然從利刃上掙脫了!
他踉蹌著向前衝了幾步,胸口留下一個恐怖的貫穿傷口,卻沒有流血——那利刃的高溫在刺入的瞬間就燒灼了血管,封住了傷口。但他還活著,還在跑。
他向著廊道的另一端瘋狂狂奔,頸後的警報光芒刺目得幾乎燃燒。他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裡,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那個密度驚人的死神。
但他跑不過。
清道夫甚至沒有移動。它的另一隻手臂抬起,肌肉纖維在那一瞬間極速收縮、壓縮、再壓縮——然後,“嘣”的一聲悶響。
一道骨刺從它手臂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中級育體跑出七步。
第八步,他的身體猛地前傾,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一根灰白色的骨刺貫穿而出,帶著溫熱的、被定義為“冗餘”的液體。那骨刺從他後背射入,從前胸穿出,帶著他向前又衝了半步,然後釘在了地上。
他倒下。
沒有掙扎,沒有慘叫。只是一聲沉悶的倒地聲,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靜。
清道夫走向那具軀體。
它的手臂再次形變,這一次化成了某種類似分解器的結構——無數細密的肌肉纖維組成了一個複雜的、帶有吸盤和分解酶的器官。當那結構觸碰到中級育體的身體時,那具軀體開始……溶解。
不是燃燒,不是碎裂,而是極其高效的、生物層面的分解。肌肉化作液體,骨骼化作粉末,那些被定義為“冗餘”的血管網路在最後一刻微微顫動,然後徹底消散。那根貫穿他的骨刺也一同溶解,彷彿從未存在過。
不到十秒,那具軀體就消失了。
只剩下一灘淡淡的、灰白色的殘留物,以及那個摔落在地的資料板。
493372盯著那灘灰白色,他的邏輯核心突然湧出一個資訊碎片——那是某次無意中讀取的物資分類記錄。這種灰白色物質,是組成當前社會貨幣的原材料。它的價值,類似於舊時代傳說中的黃金。
一個活生生的育體,最終變成了一灘貨幣原材料。
這個認知,比剛才目睹的死亡更讓他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清道夫沒有清理那灘灰白色。
它只是站在旁邊,目光從那灘殘留物上移開,然後——緩緩轉向了他。
它開始向他走來。
那腳步聲再次響起,咚,咚,咚。
一步。兩步。三步。
493372的思維在這一瞬間瘋狂運轉。
為什麼不清洗?
它剛才分解那個中級育體時,動作如此熟練、如此完整,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到極致。但現在,它留下了最顯眼的證據——那灘灰白色的、價值如同黃金的貨幣原材料。
這不正常。
這不可能是失誤。
清道夫不會失誤。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咚,咚,咚。每一步都讓地面震顫,每一步都讓493372的骨骼共振。
四步。五步。六步。
它還在走。
它沒有去清理那灘灰白色。它正在向他走來。
493372的餘光瞥見同事。同事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他沒有注意到那個異常,沒有注意到清道夫正在做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待下一步指令。
但清道夫沒有指令。
清道夫正在走向他。
七步。八步。
距離在縮短。那密度驚人的存在,那足以瞬間殺死任何中級育體的存在,正在一步一步逼近。如果它走到他面前——如果它在他面前停下來——
他和同事都會死。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意識。
這不是失誤。這是測試。
清道夫在測試他。測試他是否會注意到那個異常,測試他是否會做出反應,測試他是否敢於在它面前開口。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如果他像同事一樣只是站在原地等待,那他就“合格”了——作為一個不會思考、不會質疑的標準育體。但當清道夫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和同事都會被判定為“可清理”的存在,因為他們的無動於衷本身就是一種異常——在明顯的程式漏洞面前毫無反應的育體,本身就是需要被回收的“噪聲”。
他必須開口。
必須在那腳步停在他面前之前,開口。
九步。
“高階育體閣下。”
他的聲音平穩而恭敬,與之前一模一樣。
清道夫的腳步停住了。
它站在他面前兩步之外。那密度驚人的軀體,此刻距離他只有不到兩米。他能感覺到那股質量帶來的壓迫感,能感覺到那目光正在審視著他。
493372沒有抬頭。他的目光落向那灘灰白色的殘留物,落向那個清道夫“忘記”清理的位置。
“請清理。”
他的聲音謙卑到了極致,帶著低階育體面對高階存在時應有的全部敬畏。
清道夫沒有動。
那沉默持續了三秒。
然後,它轉過身,走向那灘灰白色。它的手臂再次形變,化為清潔結構,將地面那圈淡淡的痕跡徹底清除。動作一絲不苟,如同在執行最標準的清理程式。
當它做完這一切,它再次轉過身。
它的目光,落在同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