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圖申請臨時訪問許可權，提交了正當理由——他想研究歷史物資以輔助觀測任務。他花了整整一個標準時撰寫申請，引用了幾項觀測任務中可能涉及的歷史參照，措辭嚴謹，邏輯嚴密。提交後，他等待了兩天。
第二天，駁回通知冰冷地出現在他的終端上：
“申請者所屬部門：觀測部。目標區域：考古封存區。理由不充分，許可權不足。建議透過直屬上級提交跨部門協作申請。”
跨部門協作？那需要層層審批，需要解釋為什麼要接觸歷史物資，需要暴露他對碎片的感知——不可能。他的直屬上級只是一個普通的中級管理員，不會理解，也不會冒險幫他。這條路走不通。
他需要一個更聰明的辦法。
他回到自己的隔間，開啟觀測資料介面。隔間狹小，四面牆壁都是半透明的資訊介面，此刻正滾動著G-117星域的即時資料。過去這段時間，他發現了七個異常點——不算今晚這次，正好七次——每一個都符合317標準時的週期。他從未仔細研究過這些異常點所在的星球本身——它們只是訊號的來源方向，不是目標。
但現在，他開始重新審視它們。
七個異常點，對應七顆星球。他調出每顆星球的檔案——都是被標記為“無資源價值、無生命跡象、未深入勘探”的死亡行星。它們散佈在G-117星域的不同位置，彼此之間的距離從幾光時到幾十光時不等。但當他將它們放在一起對比時，一個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中三顆——G-117-b2、G-117-e7、G-117-f4——彼此之間的距離異常接近，軌道相互糾纏，形成了一個穩定的三體系統。在宇宙中，三體系統並不罕見，但罕見的是這三顆星球的軌道傾角、偏心率都呈現某種規律性的對稱。他調出三顆星球的詳細引數，開始比對。
G-117-b2: 質量0.83地球質量，直徑約11700公里，主要元素構成：矽41.2%，鋁12.7%，鈣8.3%，鐵28.5%……
G-117-e7: 質量0.81地球質量，直徑約11500公里，主要元素構成：矽41.0%，鋁12.9%，鈣8.1%，鐵28.7%……
G-117-f4: 質量0.84地球質量，直徑約11800公里，主要元素構成：矽41.3%，鋁12.6%，鈣8.4%，鐵28.4%……
誤差不超過0.3%。在宇宙中，兩顆星球元素構成相似並不罕見，但三顆完全一致的機率幾乎為零。更詭異的是，它們的同位素比值——鐵-57/鐵-54、氧-18/氧-16——也完全相同。這意味著，它們來自同一個母體。
同一顆恆星碎裂後形成的三塊碎片。
這個認知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意識核心。不是普通的行星，而是恆星碎片！在宇宙尺度上，恆星碎裂後通常會形成小行星帶或星雲，但在極特殊的條件下——如果碎裂時速度剛好、引力恰到好處——碎片可能保持整體結構，在漫長的時間中冷卻、收縮，最終演化成行星。這個過程需要數百萬年，需要極其苛刻的條件。
而這三顆，就是這樣的產物。
但它們為何會形成穩定的三體系統？為何軌道如此糾纏卻從不碰撞？這不符合自然規律。除非——有人刻意調整過。
他的頭部開始發熱。他放慢思上·屏障
又到了那個時刻。
493372站在觀測平臺的穹頂下，紫色的光芒在他頸後規律明滅。自從晉升以來，他很少再來這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每次站在這裡，他都會想起那個死去的觀測員，想起那些被清道夫分解成灰白色的生命。但今夜，他必須來。
第八次訊號。
觀測平臺位於研究區的邊緣，是一處巨大的半球形透明結構。白天，恆星光模擬器的光芒會透過穹頂灑下，但此刻正值模擬夜，穹頂外是深邃的黑暗，只有遙遠的星光點點閃爍。493372站在穹頂正中央，抬頭望著那片虛空。他知道，訊號即將到來。
他閉上眼睛，讓意識進入那種“慢”的狀態。那套與神經交織的血管網路開始微微震顫，將他的感知向外延伸——越過穹頂，越過恆星光模擬器的光芒，越過那些被主網精確定位的星點，直達星系邊緣那片模糊的噪點區域。那種感覺就像潛入深水，周圍的一切逐漸遠去，只剩下自己和遠方那若有若無的脈動。
時間在流逝。
317標準時的週期，誤差不超過0.01%。那個訊號，一定會來。
然後，他“看見”了。
一道極其微弱的脈衝，從荒域的方向傳來，穿透無數光年的虛空，抵達他的感知。那脈衝不是資料，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純粹的、有節奏的震顫——就像心跳，就像某種古老生物在沉睡中的呼吸。每一次震顫都讓他的意識核心微微共鳴，彷彿那訊號本就是衝著他來的。
第八次。和前七次一模一樣。
他仔細分辨，試圖從中捕捉更多的資訊。他將意識凝聚成更精細的觸角，深入脈衝的內部，試圖解析它的結構。但除了那道熟悉的震顫，什麼都沒有。單調的、重複的節奏，如同一個永不停歇的呼喚，又像一座燈塔在黑暗中旋轉，向宇宙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的頭部微微發熱。他放慢思維，讓溫度回落。這是那套血管網路的代價——高強度思維會產熱，必須學會控制。
就在他準備收回意識時，另一個感知突然闖入——不在遙遠的荒域，而是在很近的地方。就在這座研究區的深處，封存區。
那是一塊碎片。屬於石板的附屬碎片。
它的資訊密度中等，模糊而微弱，像隔著一層厚霧看見的燭光。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卻無法讀取任何內容，無法判斷它承載著怎樣的留言。中等密度——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碎片。之前那塊完整的石板資訊密度極高，觸及時幾乎將他淹沒，那種龐大的資料流至今記憶猶新。而這塊，只是若隱若現地存在著，彷彿在沉睡，彷彿在等待某個合適的時機才肯開口。
他必須去確認。
但封存區由考古團隊專門管理，需要特定的研究許可權才能進入。他，一箇中級觀測員，沒有資格。
維，強迫自己冷靜。但那股情緒——好奇、興奮、敬畏——仍在翻湧。
這三顆星球，與那個訊號有關嗎？它們是訊號的中轉站，還是接收器，還是別的什麼？
他必須親眼去看看。
第二天，他提交了一份新的勘探申請。這一次，他沒有偽造資料，而是直接指出：G-117星域有三顆星球存在異常的同源性，可能是同一恆星碎裂的產物，這種罕見現象值得實地勘察，以確認是否存在未知資源或天體物理規律。他附上了詳細的對比資料，列出了軌道引數、元素構成、同位素比值，整整十頁報告。
理由足夠充分，足夠引起主網的注意。
三天後，申請獲批。
勘探任務：G-117星域，三顆目標星球，週期十個標準日，單人執行。
他站在隔間裡，看著那道批准指令，頸後的紫色光芒微微閃爍。十個標準日。足夠他飛抵那片星域，足夠他親眼看看那些星球上到底有什麼。
他開始準備行裝。採集箱、分析儀、防護服、備用能源——每一件都仔細檢查。那套血管網路在他體內微微震顫，彷彿也在期待這次旅程。
出發前，他站在舷窗前，望著遠處的星空。那裡，三顆星球正靜靜地等待著他。
等待他揭開它們掩藏了數百萬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