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往空地的另一邊跑。那東西追上去，速度比他快得多，但他專挑窄的地方鑽，石縫、石柱、倒下的石樑。那東西體型大，被卡了好幾次，氣得嘶吼，但每次都能掙脫，繼續追。
葉凡跑到了空地邊緣。前面是霧牆。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蕭逸塵正朝他跑過來，滿臉是血。
“你回來幹什麼！”葉凡喊。
蕭逸塵沒回答。他跑到葉凡身邊，喘著氣，看了一眼身後的霧牆。
“進去？”葉凡問。
蕭逸塵點頭。
兩人同時鑽進了霧牆。靈力又被壓制了，跑起來和普通人一樣慢。那東西追到了霧牆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然後它也鑽了進來。霧裡靈力被壓制，它的速度也慢了，但它體型大，每一步都比他們跨得遠。
葉凡跑在前頭，蕭逸塵跟在後面。霧越來越濃，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東西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分開跑！”葉凡喊。
“不行。”蕭逸塵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葉凡愣了一下，那兩個字像一顆釘子，釘進了他的胸口。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發熱，但他沒回頭，咬著牙繼續往前跑。
【叮！葉凡好感度+3。當前好感度：63/100。】
兩人一前一後，在霧裡拼命跑。那東西的爪子已經快碰到蕭逸塵的後背了。蕭逸塵猛地停下來，轉身，把最後一絲靈力凝成鏡花水月，擋在那東西面前。水鏡只撐了不到一息就碎了，但那東西被反彈的力量震得後退了一步。
蕭逸塵被震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沒爬起來。
“蕭逸塵！”葉凡衝回去，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蕭逸塵的嘴角全是血，臉色白得像紙，但他的手還握著劍。
“走……”蕭逸塵說。
葉凡把他背起來，往前跑。那東西又追上來了。葉凡跑不動了，腿在抖，背上的蕭逸塵越來越沉。那東西的爪子抬起來，朝他們拍下去。五根利爪像五把彎刀，帶著腥風，遮住了葉凡頭頂最後一點光。
葉凡閉上眼睛，等待死亡來臨。
“鐺。”
利爪沒落下來。
葉凡睜開眼。
一隻小手擋住了那隻爪子。
那隻手很小，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還有幾個淺淺的肉窩。那隻手撐在利爪的掌心，像撐著一堵倒塌的牆。五根彎刀般的利爪懸在葉凡頭頂不到一尺的地方，但再也落不下來。
那東西掙扎，嘶吼，尾巴亂甩，地面被抽出一道道深溝。它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那隻爪子上，但那隻小手紋絲不動，像一根釘進地裡的鐵柱。
“吵死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霧裡傳出來，帶著起床氣，像被人從午睡中吵醒的小貓。
一個小孩從霧裡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個子小小的，剛到蕭逸塵腰際。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裙子，裙襬上繡著幾朵小花，頭髮紮成兩個丸子，用紅色的髮帶繫著，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臉蛋圓圓的，白裡透紅，像剛剝了殼的雞蛋。眼睛又大又圓，黑葡萄似的，睫毛又長又翹，忽閃忽閃的。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不像孩子——太沉了，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她抓著那東西的爪子，歪著頭看了它一眼。
“又鬧？”
那東西看見她的臉，瞳孔縮成一條細線，身體開始發抖。它不再掙扎了，蜷縮起來，像一條捱了打的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求饒聲。
女孩鬆開手，那東西轉身就跑，頭都沒回，消失在霧裡。
葉凡揹著蕭逸塵，站在那裡，大口喘氣。女孩轉過身，看著他們。她的目光在葉凡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蕭逸塵身上，最後落在蕭逸塵手裡的劍上。
“你就是沈青峰新收的徒弟？”她的聲音奶聲奶氣的，但語氣卻老氣橫秋。
蕭逸塵點頭。
女孩又看向葉凡。“你是莫問天的徒弟？”
葉凡愣了一下。“莫師叔？”
“那就是了。”女孩從袖子裡掏出兩樣東西，一塊玉牌和一柄小劍。玉牌通體瑩白，上面刻著一個“劍”字。小劍巴掌長，通體漆黑，劍身上有細密的紋路。
她把玉牌遞給蕭逸塵。“這是天璣劍宗的祖師令。持此令可進藏經樓第三層，閱盡宗門所有功法。”
她把小劍遞給葉凡。“這是天雷木心，比你那把刀上的雷擊木高一階。融入你的刀裡，專克妖物。”
葉凡接過來，小劍入手很輕，但有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掌心滲進去。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只到他腰際的小女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前輩——”蕭逸塵開口。
女孩擺了擺手，小手白嫩嫩的，但動作老練得像在宗門發號施令了幾百年。“不用問我是誰。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她頓了頓，打了個哈欠，“你們吵到我睡覺了。快走快走。”
她轉身走進霧裡，丸子頭上的髮帶在霧中晃了兩下，消失了。
葉凡揹著蕭逸塵，一步一步往回走。霧越來越薄，靈力越來越順暢。走出霧牆的時候，趙飛星、宋思棠、沈映月正坐在竹林裡，臉色煞白，看見他們出來，全都站了起來。
“裡面什麼聲音？”趙飛星問。“你們沒事吧？”
葉凡把蕭逸塵放下來，靠在竹子上。蕭逸塵的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睜開了，看著葉凡。
“你剛才為什麼不走。”
“我走了你怎麼辦。”
“再說死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他看著葉凡雖然語氣虛弱態度卻堅定。
葉凡看著他，愣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眶紅了，沒哭。他轉過身，背對著蕭逸塵。
“下次別這樣了。”
蕭逸塵沒說話。
趙飛星把宋思棠扶起來，沈映月撐著竹子站起來。五個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月亮偏西了，竹林裡的光線暗下來，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院子的時候，沈師叔站在院門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揹著手，看著五個人從山路上一瘸一拐地走回來。月光落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趙飛星、宋思棠、沈映月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葉凡和蕭逸塵走到沈師叔面前，站定。沈師叔沒說話，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蕭逸塵的衣袍上全是血，左肩的骨頭雖然接上了，但衣袍破了一大塊，露出底下青紫的淤傷。葉凡的藍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血有泥，左手還垂著，動不了。
“進去了？”沈師叔問。
蕭逸塵點頭。
“見到那東西了？”
“見到了。”
沈師叔沉默了一會兒。“誰救的你們？”
蕭逸塵猶豫了一下。“一個小女孩。七八歲，扎兩個丸子頭。”
沈師叔的眉頭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轉身走進院子，在臺階上坐下。
“跪著。”他說。
葉凡愣了一下。“師叔——”
“跪著。”
葉凡看了蕭逸塵一眼。蕭逸塵沒說話，跪了下去。葉凡也跪了下去。兩人並排跪在院子裡，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脆。
沈師叔坐在臺階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月亮從東邊移到頭頂，從頭頂移到西邊。蕭逸塵的左肩又開始疼了，他的衣袍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葉凡的左手還垂著，動不了，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天邊泛起灰白色的時候，沈師叔睜開眼睛。
“起來。”
蕭逸塵站起來，膝蓋僵硬，晃了一下才站穩。葉凡也站起來，晃了兩下，扶住了蕭逸塵。
沈師叔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蕭逸塵的左肩上停了一下，又在葉凡的身上停了一下。
“後山是宗門禁地，下次再進後山，就不會這麼輕鬆了。”
他轉身進屋，門關上了。
葉凡靠在井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舊傷疤上沾了那東西的口水，黏糊糊的，在晨光裡反著光。他用袖子擦了，擦不乾淨。
“蕭逸塵。”
“嗯。”
“那個小女孩給的祖師令和天雷木心，你收好了嗎？”
蕭逸塵從納戒裡取出玉牌，看了一眼，“收好了。”
葉凡把那柄黑色的小劍從懷裡掏出來，在晨光裡看了看。小劍通體漆黑，劍身上的紋路細密如髮絲，隱隱有雷光流動。他把小劍收回去，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我去找莫師叔。這東西怎麼融進刀裡，得問他。”
蕭逸塵點頭。
葉凡走了。藍頭髮在晨光裡晃了幾下，消失在坡下面。
蕭逸塵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沈師叔的屋裡沒有聲音。歪脖子松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像一隻趴在地上的獸。
他轉身，走回自己屋裡。躺在床上，盯著屋頂。晨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灰白色的，像隔了一層霧。他伸出手，讓光落在掌心裡，溫熱的。
隔壁屋裡沒有燈，沒有翻書的聲音。風吹過窗戶的縫隙，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他緩緩沉入夢裡，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