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對付一隻新晉毛僵不該如此費力,只是來得倉促,未備齊器物,後又因擔憂這晚輩而心緒激盪,竟用了最耗元氣的法子——那術法每施展一次便需重繪,精血損耗如同開閘放水。
他想起多年前對付陰陽屍的險局,若非道侶以自身血氣相助,恐怕早已油盡燈枯。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九叔扶著牆穩住身形,先前那番搏殺幾乎抽乾了他的氣力。
指尖殘留的硃砂混著腥氣,在虛空中勾勒的符咒耗去太多精血,怕是得連灌好幾海碗滾燙的豬紅湯才能緩過勁來。
可他渾不在意,只拿灼灼的目光烙在顧家堯身上,那眼神活像掘出了深埋地底的寶礦。
夏友仁慌慌張張撲上前攙住九叔胳膊,他從未見過自家叔叔這般虛軟模樣。
在他記憶裡,九叔永遠是座推不倒的山。
此刻瞥見牆角那具乾癟僵硬的屍身,夏友仁喉結上下滾了滾,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不打緊,只是脫了力。”
九叔擺擺手,聲音有些發飄,“把這兒收拾乾淨,半片碎骨都別留,全燒了。”
“您放心!”
夏友仁拍了拍懷裡抱著的鐵皮桶,桶壁哐哐作響,“車上備的汽油,夠把這屋子都點成火把!”
顧家堯與九叔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眸中瞧見一絲無奈。
方才惡鬥時不見這小子逞勇,現下倒豪氣起來了。
九叔正欲開口數落,眉峰忽然一蹙,視線轉向蚊蟲嗡鳴的暗角,旋即又鬆開了眉頭。
“熟人?”
顧家堯挑了挑眉。
“誰啊?”
夏友仁茫然四顧,眼前只有浮動的塵埃。
“底下當差的。”
暗影裡,夜宵攤老闆正將一道渾渾噩噩的灰影從殘軀中扯出,抬頭撞見顧家堯的視線,驚得手中鎖鏈哐啷一響。
他萬萬沒料到會在此處遇上這位主顧,更沒料到對方竟能瞧見自己。
待目光落到九叔身上,他立刻整了整神色,拽著那新魂飄至近前,恭恭敬敬彎下腰。
“巡夜勾魂使豆腐發,拜見林老。”
豆腐發?顧家堯想起那攤子上飄著的臭豆腐味兒,下次該去嘗一碗。
九叔微微頷首,瞥了眼那瑟瑟發抖的亡魂:“時辰可耽擱了?”
“不曾。”
豆腐發忙道,“此人歿於修士爭鬥,按律,我等可稍遲片刻再行勾攝,免得捲入是非枉送了性命。”
地府的規矩倒周全。
九叔“嗯”
了一聲,轉而問道:“你同阿堯相識?”
“這位公子中元那夜,光顧過小攤。”
豆腐發欠身答道。
豆腐發咧開嘴露出黃牙:“那晚聽您嚷嚷著想見鬼,只當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找 ,誰成想竟是位深藏不露的修行人。”
中元夜?
主動尋鬼?
九叔心頭一凜,猛然記起那日顧家堯差人來鋪子裡置辦物件的舊事,霎時貫通了前因後果。
這膽大包天的小子!
他暗啐一口,眼風如刀般剜向身側。
才摸到修行門檻,就敢往陰氣最盛的鬼節夜裡闖。
今日更是猖狂,竟在掌心描畫符咒。
再這般肆意妄為,遲早要出禍事。
常言道,善泳者溺於水。
九叔真怕哪天得去江邊撈這小子的屍首。
感受到那道凌厲目光,顧家堯摸了摸鼻尖,喉間逸出一聲輕咳。
“林老,我先領人回去交差。
老闆下回若來攤上,臭豆腐管夠。”
豆腐發拱了拱手,拽著蚊子膽半透明的魂魄往門外退。
地府卯時要點卯,耽誤不得。
“成,改日必來嘗你的手藝。”
顧家堯頷首應道。
“等、等等……什麼鬼差?哪來的臭豆腐?你們對著空氣嘀咕半晌,莫不是中邪了?”
夏友仁搓著泛起雞皮疙瘩的胳膊,脖頸發僵地環視空蕩蕩的堂屋。
明明四下無人,那三人卻煞有介事地對著虛空交談——
這情形比墳場守夜更瘮人。
“地府當值的來勾魂。
你既未開陰陽眼,又無修為傍身,自然瞧不見。”
九叔話音未落,忽被一聲驚叫截斷。
“我 能動了!”
已飄至門檻的蚊子膽魂體驟然顫慄。
顧家堯與九叔同時轉頭——
只見地上那些被殭屍啃噬過的屍首,關節正發出枯竹折斷般的脆響,一具接一具直挺挺立了起來。
“毛僵的屍毒果真兇厲……幸虧今夜撞破此事,否則滿城怕是要變屍巢。”
九叔盯著那些迅速異變的行屍,後背沁出冷汗。
邪物之中,殭屍遠比惡鬼難纏。
有時正道寧遇紅衣厲鬼,也不願碰上一具跳僵。
厲鬼雖比跳僵高出兩階,禍患卻遠不及後者——
屍毒如野火,沾身即燃,頃刻便能蔓延成災。
恰似瘟疫過境,若無人遏制,覆滅一城也不過旬月之間。
今夜若非蚊子膽恰巧來藥鋪求醫,若非九叔認出那齒痕出自殭屍……
待到天明,街巷恐怕已遍佈嗜血活屍。
“扶穩九叔。”
顧家堯吐出簡短指令,指尖已蘸滿硃砂,混著唾液在掌心飛速遊走。
符紋第二次攀上皮膚,比先前流暢數倍。
不過三次呼吸,雙掌俱浮現暗紅咒印。
“定!”
他雙臂平推,咒力如無形漣漪盪開。
所有行屍霎時僵如木雕。
“凌空畫符……難怪能與林前輩並肩。”
豆腐發深深望了青年一眼,拽緊魂索遁入陰影。
幸而此人先了結了蚊子膽的性命——若待屍變後再動手,這縷殘魂早被震散了。
車燈劃破夜色在泥地上投出昏黃光暈。
阿芝推開車門時指尖還帶著未散的涼意。
她先望見顧家堯頎長的身影從廠房陰影裡浮現,懸著的心剛要落下,視線卻陡然撞上後面幾人抬著的那些東西——裹屍布邊緣垂落的手掌青白僵硬,布料被暗紅浸透成深淺不一的斑塊。
她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抽氣,下意識捂住嘴。
“裡頭還躺著更多呢。”
夏友仁的聲音從側旁傳來,竟透著幾分誇堯般的上揚尾音。
顧家堯與九叔交換了個眼神,彼此都在對方眸底瞥見一絲無奈。
這愣頭青,屍橫遍野的場面也能當成談資。
阿芝快步繞過車頭,夜風捲起她鬢邊碎髮。
她先抓住顧家堯的手腕,指腹在他袖口摸索兩下,又轉向九叔。
老人臉上血色淡得像是被水洗過一遍,額角卻還繃著不肯鬆懈的線條。”爸,”
她聲音發緊,“你傷著了?”
“傷?”
九叔脊背倏然挺直,枯瘦的手掌在空中一揮,“你老爹我闖過的鬼門關比你走過的橋還多,今晚這點陣仗算什麼。”
他目光掃過顧家堯,語氣緩了緩,“再說阿堯在旁邊照應著,能出什麼岔子。”
話鋒隨即轉向夏友仁。
九叔眼底浮起沉甸甸的失望:“要不是今天帶著個拖累,我們爺倆早收拾乾淨回家喝熱茶了。”
他盯著年輕人躲閃的眼睛,“邪祟這東西,你越躲它越追著咬。
往後有活計我叫上你,鋪子也隨時歡迎你來坐。
若真想學些防身的本事……我收你做入門 也無妨。”
夏友仁盯著自己沾滿泥汙的鞋尖,喉結上下滾動。
相機掛在他頸間微微搖晃,鏡頭反射著破碎的月光。
火舌舔舐著堆積如山的殘骸,焦臭氣味混著汽油的刺鼻瀰漫開來。
夏友仁捏著打火機的手指關節泛白,遲遲沒有按下。
顧家堯伸手接過那枚冰涼的金屬方塊,嚓一聲,橙黃火苗竄起,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
“我來。”
火焰轟然升騰的瞬間,夏友仁別開了臉。
九叔站在屋簷陰影下,無聲嘆了口氣。
阿芝攥著父親袖口,目光卻越過跳躍的火光,落在那個挺拔背影上。
她看見顧家堯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彷彿眼前焚燒的不是什麼駭人物件,只是尋常柴堆。
【叮!宿主消滅行屍,獎勵兌換點:9點】
【叮!宿主消滅跳僵,獎勵兌換點:39點】
提示音在顱腔內接連炸響,像盛夏驟雨敲打鐵皮屋簷。
顧家堯垂著眼瞼,看火堆最深處那具毛僵的輪廓逐漸扭曲、碳化、崩解。
最後一聲提示落定時,他舌尖抵著上顎,緩慢地磨了磨——二百六十三點。
足夠換那瓶標註“二十年陳釀”
的暗紅液體了,或許還能搭些別的。
遠處傳來警笛嘶鳴,由遠及近,切割著夜色。
“你先走。”
九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裹著煙熏火燎的沙啞,“場面我們來應付。”
顧家堯頷首,轉身時衣襬帶起一陣熱風。
走出幾步又頓住,回頭道:“屋裡東南角,有口六歲孩童尺寸的薄棺。
空了。”
九叔瞳孔驟然收縮。
夏友仁已經衝進尚在冒煙的廢墟。
木樑斷裂的嘎吱聲裡,他踉蹌著捧出一口尺餘長的杉木棺材。
棺蓋斜搭著,內側留著幾道深褐色抓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硬生生刨開逃了出去。
夜風突然轉了方向,將灰燼捲成旋渦。
阿芝打了個寒顫,不自覺往父親身邊靠了靠。
九叔盯著那口空棺,指節捏得發青。
火光在他鏡片上跳動,映出眼底一片沉鬱的暗潮。
警笛聲在路口剎停,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嘶叫。
顧家堯的身影早已沒入巷子拐角,只剩滿地餘燼明明滅滅,像一群垂死掙扎的螢火。
夏友仁的視線在地面與門框之間來回游移,喉嚨裡含糊地應了一聲。
讓他獨自進去?那對小東西的父母可不是好惹的,小的就算沒長成,怕也沾著幾分兇性。
再說了,論起年歲,裡頭那位指不定能做他祖爺爺。
“磨蹭什麼!”
九叔眼風掃過來,聲調陡然一沉。
夏友仁縮了縮脖子,挪著步子蹭進了那扇門。
見他身影沒入黑暗,九叔才轉向一旁的顧家堯,眉宇間凝著後怕:“多虧你警醒。
那小東西要吸足血才能長成,真讓它溜出去,不知要添多少條人命。”
“我也只是推測,不見得真有。”
顧家堯語氣平淡,“想來道行不會太深。”
“道行深淺難講。”
九叔搖頭,聲音壓低了,“這類小東西往往天生帶著古怪本事,隔空取物都算尋常。
等它們真長大了,同輩裡難逢敵手。
就有些心術不正的,專捉了去煉成屍王,指望日後驅策群屍,攪個天翻地覆。”
屍王?顧家堯心頭驀地閃過一段褪色的光影。
許多年前,他曾蜷在舊沙發裡看過一部片子,裡頭就有個能隱去形跡的怪物,嚇得他連夜裡去茅房都疑神疑鬼。
那怪物兇得很,片子裡兩個頗有手段的修道人最後都折在它齒下。
對了,那片子裡也有個小東西,被個邪道盯上,要拖回去煉成什麼。
“阿堯哥,你聽,笛子聲近了。”
阿芝扯了扯他袖口,語氣發急。
顧家堯頷首,正要轉身。
“阿堯,”
九叔忽又開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你和崑崙那邊……有往來?你那定身的法子……”
“不曾認得。”
顧家堯答得順暢,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前兩日差人蒐羅些舊冊子,恰巧得了張殘頁,上頭就記著這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