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風聲驟然割裂空氣。
黑點從高空墜落,起初只有拳頭大,眨眼脹成香瓜大小,最後化作模糊的殘影。
砰!砰!砰!
重物砸在車頂的悶響連成一片。
巴士和轎車的鐵皮瞬間凹出深坑。
幾個來不及躲閃的漢子被砸個正著,當場便沒了聲息,只剩一灘模糊的血肉癱在地上。
“見鬼了!”
“跑啊!”
活著的人魂飛魄散,扭頭就躥,兩條腿掄得快要離地。
“跟我衝!”
雷堯揚吼著往前撲。
路口橫著輛貨櫃車,但兩側留了縫隙。
只要鑽過去,只要逃出這條死亡巷道,他就能重新收攏人手——武梟才多少人?這個賬他算得清。
樓頂,駱天虹盯著那道狂奔的身影,舌尖輕輕舔過嘴角。
“繼續扔。”
他朝身後吩咐,“挑大塊的石頭,把後面那些巴士的門堵死,一個都別放出來。”
“明白!”
手下們應得響亮,眼底燒著亢奮的火光。
駱天虹抬起手臂,又往下一揮。
汽油桶邊緣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幾個蹲在樓沿的身影咧開了嘴角。
他們盯著下方巷道里向卡車狂奔的那群人,擰開了手中容器的蓋子。
粘稠液體潑灑而下時發出嘩啦聲響,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跑在隊伍後半段的人霎時被淋透,刺鼻氣味鑽進鼻腔的瞬間,有人已經失聲叫出來——混這條道的,誰聞不出這是汽油。
“繼續跑啊。”
擴音器傳來的聲音在樓宇間碰撞出迴音,“再往前一步,火把可就扔下去了。”
那些渾身溼透的腳步驟然剎住,驚恐地往後縮退。
“退什麼!”
已經衝出潑灑範圍的雷堯揚扭頭怒吼,額角血管在皮膚下突突跳動,“他們沒那個膽子!都給我衝過去!”
最初的慌亂過後,他的腦子已經冷靜下來。
不得不承認,對手這手安排確實花了心思,差點就讓他想起古書裡那些火攻的典故。
若是開場就直接澆油 ,恐怕真能演出一場現代版的火燒連營。
但這裡終究不是戰場。
社團爭鬥有社團爭鬥的規矩,誰敢真把兩千條人命燒成焦炭?就算贏了地盤,往後也別想有安生日子。
那些穿制服的可不會坐視不管。
雷堯揚篤定自己的判斷。
否則最初就不會只是車尾著火,也不會先扔石頭試探。
“好像……真沒 ?”
被淋溼的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
“老大說得應該沒錯。”
另一個人接話。
幾個膽大的對視一眼,猛地朝雷堯揚的方向衝去。
他們對這位大哥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
這份信任今夜將埋葬他們。
破空聲從頭頂傳來。
幾團橙紅的光劃破夜色墜落,觸地的剎那,火焰轟然竄起,像突然綻放的惡毒花朵。
慘叫聲瞬間撕裂空氣,比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更刺耳。
天台邊緣,握著擴音器的人緩緩抽出長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八面稜光。
“兩千人不敢燒,燒幾個還不敢麼?”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樓下巷道,“阿布已經就位,該我下去了。”
火海中扭動的人形發出非人的哀嚎。
有個渾身是火的身影竟踉蹌衝出了火牆,撲向呆立的人群,嚇得那些同樣滿身汽油的人連滾帶爬後退,生怕被那移動的火團沾上半點。
焦糊的氣味混著汽油味在巷道里瀰漫開來。
有人彎腰乾嘔,有人雙腿發軟。
他們看著地上逐漸停止翻滾的焦黑人形,臉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像紙。
“還……還往前衝嗎?”
“衝?你衝得過這道火牆?”
“幸虧剛才沒聽大哥的……”
低語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曾經毫不猶豫追隨雷堯揚的腳步,此刻釘在原地,再不肯向前半步。
火光在他們瞳孔裡跳躍,映出深深的不安與懷疑。
碎石如雨點般砸落,從那樣的高度墜下,哪怕只是指甲蓋大的石子也能叫人頭破血流。
前後去路已被火焰封死,頭頂又有飛石不停,一群手下慌不擇路,全都擠進了那幾輛大巴車裡。
車廂內早已亂作一鍋沸粥。
“ !武梟這幫人究竟在耍什麼把戲?不用火燒,光拿石頭砸,就是不讓我們露頭!”
“可不是嗎?咱們一躲進來,他們倒停手了——這 算什麼打法!”
“十幾年刀口舔血,就沒見過比咱們東星更下三濫的!有膽就拎著刀出來幹啊!”
“呸!真憋屈!”
一張張臉上漲得通紅,額角血管突突直跳。
他們可是威震江湖的東星,向來只有他們用陰招耍別人的份。
賣四號粉起家的,什麼時候講過光明正大?放火、斷後、打悶棍,哪樣不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可今天,他們竟被堵在這鐵皮罐子裡,連對手的衣角都摸不著。
憋悶、惱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不安,在渾濁的空氣裡發酵。
咚…咚……
咚咚咚……
“等等……你們聽見沒?什麼動靜?”
窗邊的低語戛然而止。
幾顆腦袋擠在玻璃後面,瞳孔齊齊收縮。
樓下那道影子正沿著建築外牆那些不足一掌寬的凸起逐層墜落,像一道違背重力的黑色閃電,每一次騰挪都精準踩在生死邊緣。
“瘋子……”
有人從牙縫裡擠出氣音。
六層、五層、四層——那道身影沒有半分遲疑,彷彿腳下不是百米高空而是訓練場的階梯。
有人下意識捂住嘴,生怕驚呼會驚擾那份近乎殘忍的平衡。
阿布指節發力,掌中脖頸發出脆響。
他餘光瞥向窗外,喉間滾出一聲含糊的咒罵。
總有人偏愛這種華而不實的登場。
寒光就在這時刺向他腰側。
雷堯揚臉上血汙混著狂喜,刀尖已觸及布料。
然而下一瞬,他撞上的是一具被擲出的軀體。
骨頭碎裂的悶響與他自己倒飛出去的撞擊聲幾乎同時炸開。
顧家堯揉了揉眉心。
他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非要賭每塊磚的年紀、每片苔蘚的溼度?穩妥些從三樓躍下難道不夠彰顯勇氣?他把性命押給偶然,而顧家堯只信任反覆查驗過的事實。
空氣裡滲進了別的味道。
鐵鏽般的腥氣悄然瀰漫,蓋過了硝煙。
顧家堯沒有回頭,只聽著身後樓梯口傳來黏膩的、彷彿溼布拖過地面的聲響。
血色霧氣從門洞湧出,隱約裹挾著斷續的哀鳴,像遙遠地獄滲出的迴音。
“吃飽了?”
他側過臉。
霧氣漸濃處,一抹猩紅身影緩緩凝結。
那身衣裳紅得像是剛從染缸撈出,每道褶皺都沉甸甸地淌著陰穢。
女鬼咧開嘴,牙齦都是暗沉的褐色。
“託你的福。”
她的聲音像是碎玻璃在罐子裡搖晃,“這麼多新鮮怨氣……真是豐盛的一餐。”
顧家堯迎上她饕餮般的注視,忽然笑了。
“那就好。”
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吃飽了,才有力氣上路。”
樓頂的風帶著鐵鏽與灰燼的氣味。
她飄浮在血色薄霧 ,指尖還殘留著居民樓裡吞噬怨魂時的灼熱感。
幾十條橫死的性命,那些在火焰與重擊下扭曲消散的魂魄,此刻已成為她體內奔湧的力量。
只差一點,只差最後一點沉澱,她便能掙脫這徘徊多年的桎梏。
亂葬崗十年苦熬的陰冷,竟不及今夜一場饕餮盛宴。
她望向對面那個身影。
顧家堯站在那裡,衣衫被風吹得微微鼓動,臉上卻尋不著一絲她預想中的驚惶。
這讓她胸腔裡翻騰的怨毒更加熾烈——他竟還是這副模樣,彷彿一切仍在掌心。
“我得謝謝你。”
她的聲音刮擦著空氣,像碎玻璃在金屬上拖動,“這份厚禮,我會用最仔細的方式回報。
你的魂靈,我會一寸一寸地嚥下去,讓你連輪迴的滋味都忘乾淨。”
笑聲從她喉間迸出,尖利而破碎。
力量在四肢百骸裡衝撞,帶來近乎眩暈的膨脹感。
上次那尊關公像裂開的紋路,此刻清晰映在她眼底。
幾秒,最多幾秒。
她熬得過。
只是那柄桃木劍……劍身暗沉的光澤閃過記憶,她瞳孔幾不可察地縮緊。
“可惜了。”
顧家堯忽然開口,語氣裡竟真帶著幾分遺憾,如同惋惜一株未到花期便被折下的植物。”你若再忍一忍,待到徹底蛻變為厲鬼,價值會更高些。
現在動手,我總覺著有些虧。”
他搖了搖頭,雙手從身後緩緩解出。
左掌託著一尊木雕神像,右手指間握著一柄顏色深沉的木劍。
神像表面佈滿蛛網般的細痕,彷彿輕輕一觸便會潰散成木屑。
女鬼喉頭湧起腥甜的怒意。
她雙臂猛然展開,身後翻湧的血霧驟然撕裂,數十道幽綠光影尖嘯著撲出。
那些面孔還保持著死前一瞬的扭曲,焦黑的皮膚,迸裂的顱骨,裹挾著火焰與重石的殘響。
它們在空中拖出長長的光尾,直刺顧家堯所在之處。
“償命——”
嘶吼聲重疊交織,填滿了天台每一寸空隙。
顧家堯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將手中那尊佈滿裂痕的關公像稍稍舉高,靈力如細微的溪流注入朽木。
霎時間,溫潤卻不容逼視的光暈以神像為中心蕩開,如同水波漫過乾燥的土地。
綠影撞上光暈的邊緣,像冰雪觸到燒紅的鐵板。
沒有 ,沒有巨響。
只有一連串細碎的、彷彿琉璃接連崩解的清音。
那些猙獰撲來的魂魄,在光芒中迅速淡去、拉長、消散,最後只剩幾縷青煙,被夜風一卷便無蹤跡。
天台重歸寂靜,只餘風聲嗚咽。
“連頭七都未過的遊魂,也值得拿來充數。”
顧家堯垂下手臂,神像上的裂紋似乎又深了幾分。
他抬眼,目光落在女鬼身上,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不過也好,你吃得越飽,待會兒的收穫……便越值得期待。”
女鬼周身血霧翻騰,面容驟然繃緊。
她耳畔捕捉到靈光深處傳來細密的碎裂聲,唇角難以抑制地揚起一抹狂喜——那尊關公像終於撐不住了。
果然,不過兩次心跳的間隙,護體靈光急劇回縮,旋即徹底湮滅。
顧家堯垂下的左手中已空無一物,唯有滿地神像殘骸映著幽光。
“顧家堯……你的死期到了!”
尖嘯劃破死寂,陰風驟起。
女鬼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瞬息已貼至男人背後。
五指曲張如鉤,裹挾著刺骨寒氣的鬼爪直掏後心。
這一擊若中,縱是金石之軀也難逃臟腑崩碎的下場。
爪尖距背脊僅剩半寸,女鬼眼底爆開近乎癲狂的喜色。
也就在這剎那,顧家堯的嘴角無聲咧開,弧度森然。
他虛握的左拳不知何時多了一枚 的暗色卵狀物——正是先前封存女鬼一縷本源之氣的魂頭蛋。
鬼爪觸及衣料的瞬間,他五指猛然收攏。
“噗”
的一聲悶響,蛋殼應聲而碎。
半空中,女鬼如遭雷擊,仰面噴出一大蓬慘白煙氣。
那是她苦修凝聚的本源精氣。
精氣離體,她像斷線紙鳶般重重摔落,蜷縮在地劇烈顫抖,望向顧家堯的目光裡浸滿驚駭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