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林小花細弱的聲音,帶著試探,“我和逸敏能先回去麼?明天……還有早課。”
她站在他影子裡,仰起臉,目光裡摻著小心翼翼的期冀。
今晚她踩了校規的線,此刻後怕才漫上來。
“現在知道怕了?”
顧家堯側過臉,嘴角牽起一絲無奈的弧度,“小丫頭就該專心念書,逞什麼能。”
“我才不是小丫頭!”
林小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驟然挺直了背脊,彷彿這樣便能佐證自己的話。
她這個年紀,身段已有了不容忽視的起伏,雖不及一旁何芬妮那般惹眼,卻也足夠在同齡人中顯得出挑。
“成年了?我瞧瞧!”
佛跳牆從林小花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底閃著光,試圖繞到前頭看個分明。
可他腳步還沒挪開,阿凱一記眼刀便釘了過去。
“活膩了?那是你能盯的人?”
阿凱壓著嗓子,話裡淬著狠勁。
這話砸下來,四周靜了一瞬。
“誰?你說誰?”
佛跳牆愣愣地眨著眼。
而站在一旁的三個女子,心頭皆是一顫,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阿凱。
阿凱卻恍若未覺,昂著下巴,理直氣壯地丟擲後半句:
“全是!往後全是老闆娘!”
顧家堯一口氣沒順過來,嗆得低咳出聲。
他方才還在琢磨阿凱指的是哪一個,萬沒料到這渾小子竟一股腦全圈了進去。
即便他素來從容,此刻被三道目光灼著,耳根也隱隱發燙。
那三個女子臉上霎時飛起紅雲,羞赧之下,又各自抿出一縷藏不住的、細微的喜意。
何芬妮垂著眼,嘴角卻悄悄彎起——雖不樂意與旁人並列,可“老闆娘”
這三個字,聽著實在順耳。
“阿凱,”
顧家堯緩過氣,聲音裡摻進警告,“你這話再多說半句,今年的分紅就別想了。”
“老闆,我錯了。”
阿凱立刻縮回脖子,姿態馴順。
只是沒人看見他低下頭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黠光。
他早將幾位 的心思看得分明,尤其是何芬妮,那點情意幾乎擺在明面上。
這聲“老闆娘”
喊出去,既是討好,也是鋪路——往後有她們撐腰,日子總不會難過。
比起那遙不可及的光明前程,眼前這點獎金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他已摸清了顧家堯挑選女人的門道。
不必多言,此刻在場的幾位女子,大抵都符合那套標準。
“咳…罷了罷了,往後叫他別亂說話就好。”
何芬妮清了清嗓子,竟替阿凱開脫起來。
雖說從前兩人並不怎麼對付,這小子還時常擠兌她,可如今看來,這跟班倒很懂得察言觀色。
算了,她向來寬宏,懶得計較。
“他就是開個玩笑,沒什麼的。”
林小花也輕聲附和。
何逸敏雖未開口,眼神里的默許卻已分明。
顧家堯只覺得一陣無力。
好嘛,原來誰都不在意,倒顯得他多事。
他撇了撇嘴,目光轉向仍在發怔的佛跳牆:“你之前說有事找我?究竟什麼事?”
早先從樓頂下來時,佛跳牆便圍著他打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臨近校門那會兒,更是直接表明有求於他。
其實顧家堯心裡早有了數——除了那棟別墅裡盤踞的一窩惡鬼,還能有什麼別的事。
“呃…顧道友,是這麼回事。”
佛跳牆回過神,急忙將所求之事道出。
果然不出所料,正是為了林小花堂姐阿珍所住別墅裡的那群兇戾鬼物。
“什麼?我堂姐家真有惡鬼?”
林小花霎時面色慘白。
她猛然記起阿珍提過,佛跳牆總勸她們搬走,說宅子不乾淨。
可堂姐一家全沒當真。
若是從前,林小花也不會信。
但經歷了這一夜,她對佛跳牆的話再無懷疑。
心一下子揪緊了,止不住地擔憂起堂姐一家的安危。
“顧先生,求您救救她們吧。”
林小花伸手攥住顧家堯的衣袖,指節微微發白,眼裡全是懇切。
在她想來,只要顧家堯出手,定能保得萬全。
“這事我會先派人去探個究竟。”
顧家堯說道:“這幾日我抽不開身。
不過手下倒有兩個道士,加上你,應付那些鬼物應當夠了。”
“兩位道士?道行可深?”
佛跳牆眼睛一亮,連忙追問。
既是顧家堯推舉的人,總不該是庸才。
他卻沒瞧見顧家堯眸底掠過的一絲玩味。
“還算過得去,都是茅山正統出身。”
顧家堯唇角微揚,語氣裡帶著笑。
心裡卻暗忖:厲害,自然是厲害的——茅山門下正宗的惹禍精麼。
他指的,自然是朱祥奮與他那位三叔。
教務處 平息後,顧家堯未在校園久留,徑直與阿凱返回別墅。
何芬妮則趕往警署撰寫報告。
納蘭慕德紀念中學的舊案一直懸而未決,此番得以了結,算得上一樁不小的功勞。
證據方面,方小怡與林小花等人會呈交口供筆錄。
顧家堯這邊,亦會請道術協會向警方出具行動證明。
待警方派人至學校核實無誤,整件事便可塵埃落定。
這套流程,原是警方與道術協會早先商議定下的章程。
晨曦剛爬上窗欞,顧家堯端起茶盞時,院牆外已傳來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聲音像鈍刀颳著青石板,一聲疊著一聲往屋裡鑽。
正在擦拭花瓶的姑娘手指一頓,疑惑地望向門外——她從未聽說東家有什麼姻親兄弟。
兩個臃腫身影幾乎是滾進廳堂的。
年長那位山羊鬍須沾著水漬,年輕些的眼鏡片上霧氣濛濛,兩人眼眶都泛著不自然的紅。
顧家堯擱下茶盞,瓷底碰在檀木几上發出輕響。
“下次若還要裝哭,不如用洋蔥抹眼角。”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眼藥水太假。”
戴眼鏡的胖子張了張嘴,竟真順著話頭琢磨起來:“洋蔥辣眼睛啊……”
話沒說完就被山羊鬍一巴掌拍在後頸。
年長者轉向茶桌方向,皺紋堆出苦相:“阿堯,論輩分我總歸是你三叔。
就算不看我這把老骨頭,也念著阿芝的情分——那捉鬼的差事,實在接不得啊!”
“妹夫!”
眼鏡胖子立刻跟著哀鳴,彷彿要被拖去刑場。
顧家堯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昨夜岳父摔在桌上的賬本,那些紅墨圈出的夏奧 記錄,還有碼頭船伕傳來的口信——說兩人蹲在渡口石階上,連銅板都湊不齊。
“不是我要為難你們。”
他視線掠過兩人沾泥的褲腳,“是岳父發了話,不能再縱著你們混日子。”
“我們哪有混日子!”
眼鏡胖子急急辯白,“會所裡那些耍手段的,近來都老實多了……”
“那是監控儀器的功勞。”
顧家堯截斷話頭,“上個月三樓抓到的老千,你們不是半點沒察覺?”
廳堂靜了片刻。
山羊鬍忽然扯住同伴衣袖,兩人竟真擠出幾滴淚來。
顧家堯別開臉,望向窗外被晨光鍍亮的芭蕉葉。
他想起那位總是一身舊道袍的岳父,昨日在祠堂裡揹著手踱步,最後長嘆一聲:“那兩個不成器的……你給他們找點正經事做罷。”
哀嚎聲又起時,顧家堯抬手止住:“上回在夏奧輸光錢袋,是誰替你們付的船資?”
兩人頓時噎住。
山羊鬍的鬍子顫了顫,眼鏡胖子則縮起脖子——他們記得那個黃昏,袁道長站在渡輪甲板上朝這邊望,道袍下襬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從明天起,城西舊戲園那樁案子歸你們管。”
顧家堯端起涼透的茶,聲音裡聽不出波瀾,“辦妥了,岳父那兒我自有交代。”
晨光徹底漫進廳堂,在青磚地上拖出兩道瑟縮的影子。
遠處隱約傳來早市開張的吆喝聲,新的一天終究是躲不掉了。
得知此事時九叔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若是尋常場合便也罷了,偏生叫袁道長撞個正著——他那張老臉算是徹底掛不住了。
誰不知道九叔將顏面看得比性命還重?若不是阿芝死死攔在門前,他早該衝進光堯娛樂會所將那兩不成器的東西揍得爬不起來。
顧家堯話音落下的瞬間,三叔與朱祥奮齊齊打了個寒顫,涼氣從牙縫裡嘶嘶地往裡鑽。
“二哥(二叔)……知道了?!”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萌生出連夜逃往海外的念頭。
這下可真要沒命了。
“眼下倒有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顧家堯的手掌重重壓上兩人肩頭,“不過是幾隻遊魂野鬼,你們既已踏入人師門檻,手裡還攥著佛跳牆這張牌,慌什麼?”
近來朱祥奮總算穩固了人師初境的修為,算是真正摸到了修行界的門邊。
“可佛跳牆親口說……那些東西兇得很。”
朱祥奮喉結滾動著,聲音發乾,“他堂堂人師六品都招架不住,何況我們?”
三叔此刻的修為連對付三品都勉強,這哪是除鬼,分明是送死。
“真那般兇險,我會推你們去?”
顧家堯斜睨一眼,“佛跳牆藏了對付猛鬼的後手。
況且——天虹會同行。”
“天虹哥也去?”
三叔眼睛驟然亮起。
在武梟待了這些時日,裡頭哪些是狠角色他再清楚不過。
自從駱天虹與阿布修出靈力,三天兩頭便找三叔切磋,直打得他叫苦不迭。
從前尚能靠法術周旋幾招,如今那兩人靈力貫透拳腳,尋常術法觸之即潰。
這些日子三叔見著他們都繞道走。
可此刻,他恨不能黏在駱天虹身後。
那可是條粗壯的金大腿。
打發了那兩個愁眉苦臉的傢伙,顧家堯轉向牆角——名義上擦拭櫃子、實則豎著耳朵 半晌的小結巴。
“戲看夠了?”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驚得小結巴手裡抹布險些落地。”珍妮沒同你說過?在我這兒亂聽閒話的,當心被塞進麻袋沉塘。”
說著指尖似無意般掠過水果刀冷冽的刃口。
小結巴卻只皺了皺鼻子:“誰、誰 了!我正幹活呢!”
她梗著脖子虛張聲勢,“你再嚇我,我立刻找珍妮姐告狀!”
“長本事了?”
顧家堯忽然起身,陰影緩緩籠罩過去。
“你……你想幹什麼?”
方才還理直氣壯的結巴頓時慌了神,舌頭又打起捲來,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她整個人向後急退。
忘了身後是沙發邊緣,小腿骨結結實實撞上硬木邊框。
驚呼卡在喉嚨裡化作短促的抽氣,視野天旋地轉——地板正飛速逼近面門。
她閉緊眼皮,準備迎接後腦勺砸向瓷磚的悶響。
也許這次不會把腦子震糊塗。
下墜卻在某個瞬間驟然懸停。
有隻手臂橫攔過腰際,穩穩托住了她。
溫熱吐息拂過耳廓,帶起細微戰慄。
“站穩。”
那道嗓音貼著耳根鑽進心裡。
她慌忙睜眼,撞進近在咫尺的深邃目光裡。
那張臉離得太近,近得能看清睫毛投下的淡淡陰影。
她感到暈眩,像跌進一片望不見底的深潭。
可他隨即翹起嘴角:“摔壞了我還得另請清潔工,多一筆開銷。”
“你…… !”
她腮幫立刻鼓成河豚,羞惱從眼底炸開。
真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