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玫紅旗袍的歌星第一個衝上臺獻花,她的眼淚弄花了睫毛膏,在臉頰拖出兩道灰色痕跡。
顧家堯接過那束百合時聞到她髮間桂花油的香氣——太濃烈,像某種急於掩蓋其他氣味的偽裝。
他微笑頷首,餘光卻瞥見她耳後那道三釐米長的疤痕,那是某種特定型號 才能造成的傷口形狀。
凌晨兩點,最後一個記者也被保安請離會場。
顧家堯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燈牌倒映在香檳杯殘酒裡。
手機震動,利志發來簡訊:“車已停回原位,鑰匙在老地方。
邦妮問下次能否邀你飲早茶。”
顧家堯沒有回覆。
他轉動左手尾戒,戒面內側刻著的防鬼咒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熒光。
窗玻璃映出他身後空曠展廳——拍賣臺上那灘暗紅色液體正在緩慢凝固,形狀像極了一張咧開微笑的嘴。
遠處傳來渡輪汽笛聲,子時已過。
顧家堯想起相士那句“見水則吉”,忽然輕笑出聲。
他舉起香檳杯對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致意,杯中殘餘氣泡升騰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恍若某個終於安息的魂靈在黎明前最後的吐息。
鑰匙在利志掌心硌出細微的印痕。
他轉身走得乾脆,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沒。
顧家堯收回目光,唇角那點未成形的笑意淡了下去。
廳內水晶燈的光過於明亮,晃得人眼底發澀。
爭執聲就是這時滲進耳膜的。
女人嗓音裡繃著一根弦,勉強維持著禮貌的體面。
顧家堯側過臉,看見傑絲微微後仰的脖頸,以及她對面的男人——西裝妥帖,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分毫不差,可眼神是冷的,像手術刀擦過不鏽鋼托盤。
是醫生。
顧家堯幾乎立刻確認。
駱敬華遞來的照片上,這張臉更模糊些,帶著 特有的倉促。
此刻真人站在輝煌燈火下,反而有種不真實的精確感,連鬢角都修整得過於齊整。
君度酒店的安保只篩請柬,不篩人心。
他們眼裡只有賓客名單上燙金的頭銜,看不見那些頭銜底下蟄伏的、帶著血腥氣的影子。
“交個朋友而已。”
醫生的聲音不高,恰好能讓周圍三兩步內的人聽清,是一種溫和的脅迫,“何必這樣拒人千里?”
傑絲的手指蜷緊了手包邊緣,骨節泛白。”我說過了,不方便。”
幾個近處的賓客已停下交談,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帶著上流社會特有的、矜持的窺探興趣。
醫生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那點精心維持的溫和裂開縫隙,洩出底下鐵青的底色。
他點了點頭,笑意未達眼底:“那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的姿勢很穩,步幅均勻,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向內扣著,彷彿虛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傑絲看著他走開兩步,後背才後知後覺地爬上一陣寒意。
剛才那瞬間,他眼裡掠過的不是惱怒,是評估,像屠夫打量砧板上的肉該從哪裡下刀。
她下意識地向後退,腳跟卻撞上什麼。
溫熱的氣息靠近,帶著熟悉的、極淡的鬚後水味道。
“出什麼事了?”
顧家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看見。
傑絲猛地扭過頭,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人已經閃到了他身側,肩膀輕輕抵住他手臂外側。
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意外,彷彿那是身體在意識之前做出的選擇——尋找掩體,或者,尋找盾牌。
“顧先生。”
她低聲喚道,聲音裡那點強撐的鎮定終於碎開,露出底下細微的顫音,“請您……幫幫我。”
顧家堯沒動,任由她藉著自已的形影隔開那道如芒在背的視線。
他能感覺到她衣袖下手臂的緊繃,以及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一點不易察覺的抖。
他抬眼,迎上不遠處醫生恰好回望的目光。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極短地一碰,醫生嘴角扯了扯,像是一個未完成的冷笑,隨即徹底沒入衣香鬢影之中。
顧家堯這才微微偏頭,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站穩些。
很多人看著。”
傑絲深吸一口氣,指尖鬆開了不知何時攥住的、他西裝外套的一角褶皺。
那布料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痕,很快又自己平復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家堯本就有意插手,此刻更不會退讓半步。
他迎上醫生那雙陰鷙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對女士糾纏不休,可不是體面人的做派。”
“糾纏?”
醫生從齒縫裡擠出冷笑,“我不過是在正常交談。”
他盯著顧家堯,胸腔裡翻湧著近乎沸騰的惱恨。
這次將顧家堯列入 名單,甚至不惜因此觸怒武梟,背後確有他私人的怨毒在發酵。
醫生向來睚眥必報。
先前對大膽妻兒下手,便是因那份啃噬心肺的嫉恨——憑什麼同是行伍出身,大膽就能遠離硝煙、步步高昇,而自己在前線搏命廝殺,換來的卻是“冷血怪物”
的斥責與永無指望的晉升?他不甘心。
所以他要毀掉大膽珍視的一切。
如今面對顧家堯,那股不甘再次灼燒起來。
什麼“謀聖”,不過是旁人吹捧出的虛名。
醫生固執地認為,若自己麾下有駱天虹、阿布那般悍將,成就定然遠超顧家堯;若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經營,攫取的財富也必多過對方數倍。
他嫉妒顧家堯活在陽光下的從容,更嫉恨那份被眾人簇擁的運氣。
因此,他決意親手將這份人生碾成齏粉。
顧家堯雖無法窺探對方腦中具體如何扭曲,但醫生眼中毫不掩飾的惡意已如冰錐般刺來。
雖不解這敵意從何滋生,他卻並不在意。
反正,此人註定無法活著離開。
“既然不是糾纏,”
顧家堯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就請你保持距離。
大庭廣眾,別讓自己太難堪。”
醫生臉色驟然沉如黑鐵。
教訓他?自從坐上頭把交椅,何曾有人敢這樣當面斥責?怒火灼燒理智,他尖刻反擊:“顧先生這般維護她,莫非是正牌男友?可我前幾日分明看見另一位男子在街頭對她窮追不捨,還以為那位才是良配呢。”
“你胡說什麼!”
一直躲在顧家堯身後的傑絲猛地探出身,臉頰因憤怒漲紅,“那是個警員,追求過我,但我從未答應!人家被拒絕後便知難而退,比你這種死纏爛打的做派強上百倍!”
到了這地步,傑絲再無顧忌。
她絕不能任由這汙名扣在自己頭上,尤其在顧家堯面前。
方才那一瞬,恐懼幾乎攫住她的呼吸——她怕他當真誤解。
此刻駁斥的話語又快又急,像砸出的碎石。
醫生本想羞辱二人,反遭這般搶白,面色由青轉紫,眼中殺機暴漲。
然而未等他發作,顧家堯已先一步開口,語調冰涼:“閣下對他人私事如此熱衷,倒真是男子中罕見的‘典範’。”
四周空氣驟然凝固。
醫生僵在原地,喉頭如同被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
劇烈的羞憤讓他渾身細微地戰慄起來,那些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溫度,燙得他幾乎想當場遁地而逃。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在心底嘶吼:顧家堯,我一定要你百倍償還。
鏡面映出一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指節抵在冰涼瓷磚上,泛出青白。
他深吸幾口氣,試圖壓住胸腔裡橫衝直撞的火焰,可額角跳動的筋脈卻出賣了真實的情緒。
最終他低哼一聲,擰開水龍頭,將冷水狠狠潑向面頰。
展覽廳那頭的喧囂被厚重門板隔絕,彷彿另一個世界。
他清楚自己方才的退場在旁人眼裡何等狼狽,但繼續停留,他不敢保證能剋制住撕碎某些東西的衝動。
尤其是那個姓顧的——那張總是從容帶笑的臉,每次出現都精準地踩在他的神經上。
他未察覺,就在自己對著鏡子調整領帶時,一絲極淡的、幾乎無形的微光,自門外掠過,悄無聲息地黏附在他西裝後襬的褶皺裡。
廳內,恭維聲浪正環繞著另一處角落。
幾位衣著光鮮的女士以扇掩唇,目光追隨著方才挺身而出的身影,細語裡摻著毫不掩飾的欣賞。”那位顧先生,氣度到底不同。”
“可不是麼,比某些只會虛張聲勢的強多了。”
議論聲飄散,無人留意話題中那位“虛張聲勢”
的主角究竟姓甚名誰,來自何方。
對他們而言,那不過是個掃興的插曲,而顧家堯才是值得矚目的焦點。
角落陰影中,顧家堯鬆開握著女子的手,指尖殘留著些許溫軟觸感。
女孩垂下眼簾,盯著自己驟然空落的手心,一抹緋色從耳根悄悄蔓延。
她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是道謝,又像自語。
顧家堯只是頷首,唇邊弧度未變:“不必客氣,朋友之間。”
“朋友”
二字讓女孩指尖微微一蜷。
她抬起臉,想從對方眼中尋找更多意味,卻只看到一片溫和的疏離。
心底莫名空了一下,她匆匆找了個藉口,轉身走向展臺方向,步伐有些急,裙襬劃開小小的弧線。
顧家堯目送她離開,隨即視線轉向人群之外某條通道入口。
他臉上淺淡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該去處理正事了。
他沒注意到,遠處立柱旁,一個身影迅速縮回探出的半邊身子。
樂惠貞按了按懷中小巧的相機,眼底的好奇幾乎要滿溢位來。
先是那個莫名其妙發火的男人離場,現在顧家堯也朝同一方向去……記者本能在她血液裡尖叫:有故事!她踮起腳尖,像只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
男洗手間內,只有水流聲與壓抑的喘息。
醫生撐在洗手檯邊,盯著鏡中自己泛紅的眼睛,牙關緊咬。
挫敗感與怒意交織,在胃裡翻攪。
他想起顧家堯出現時四周瞬間倒戈的氣氛,想起那女人躲到對方身後時信賴的姿態……拳頭猛地砸向大理石臺面,悶響在封閉空間迴盪。
就在這時,頭頂的燈光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
醫生動作頓住,抬眼看向燈管。
白光穩定下來,彷彿剛才只是接觸不良。
他皺了皺眉,心底卻莫名攀上一絲寒意。
這寒意來得突兀,讓他暫時忘了憤怒。
他環視四周——一排緊閉的隔間門,寂靜無聲的便池,滴水的龍頭,以及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
一切如常。
他甩甩頭,只當是情緒波動後的錯覺。
轉身準備拉門離開,手指剛觸到冰涼的金屬門把,動作卻驟然僵住。
鏡子裡,他背後的景象……似乎有些不對。
最裡側那扇本該關著的隔間門,此刻正緩緩地、無聲地,向內開啟了一條縫。
縫隙裡是濃稠的黑暗。
醫生的呼吸屏住了。
他死死盯著鏡中反射的那道黑縫,脖頸後的汗毛根根豎立。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粘滯難熬。
他猛地回頭,看向真實的身後——
隔間門緊閉如初,嚴絲合縫。
幻覺?
他緩緩轉回頭,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那扇門依舊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