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惠貞撲到護欄邊時,只看見那個黑點急速縮小,最後融入街道車流織成的光帶裡,連墜地聲都被夜風揉碎帶走。
她轉過頭,顧家堯正在整理袖釦,金屬扣反射的冷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他同夥會以為老大攜贓潛逃。”
顧家堯說,“警察會在三公里外巷子裡找到摔爛的儲存器,裡面是空白晶片。
而今晚所有監控都會顯示,醫生獨自逃到樓頂後……”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極淡的弧度,“失足墜樓。”
遠處傳來警笛聲,紅藍光點正從各個街口匯向會展中心。
顧家堯走向停機坪另一側時,樂惠貞突然開口:“你早就計劃好了。”
不是疑問句。
他腳步沒停,聲音隨風飄回來:“港島每天死很多人。
多一個墜樓的匪徒,少一個會法術的怪物——對大家都好。”
直升機槳葉聲從海面方向逼近時,樂惠貞看見顧家堯的身影在護欄邊模糊了一瞬。
不是消失,而是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閃爍間就褪進了夜色深處。
傑絲爬過來抓住她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他是不是……”
“是什麼都無所謂。”
樂惠貞打斷她。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條灰藍格子手帕,布料一角繡著褪色的醫院徽標——那家三年前因醫療事故倒閉的私人療養院,院長好像姓顧。
風把手帕吹得翻飛。
她握緊時,聽見自己心臟在肋骨後面沉重地撞。
港口遊輪又拉響汽笛,這次悠長得像某種告別。
青筋在顧家堯額角突突直跳,不止是他,樂惠貞與傑絲同樣瀕臨崩潰邊緣。
儘管被緊緊攬在懷中,儘管變故只在瞬息之間,那份深入骨髓的顫慄卻未曾消減半分。
太駭人了!叮、叮……熟悉的機械提示音再度響起,像冰錐刺破短暫的死寂。
幾人循聲望去,電梯攀升的指示燈正一節節亮起,已然越過三十層。
樂惠貞與傑絲瞬間繃緊了脊背,醫生卻咧開染血的嘴,喉嚨裡滾出嘶啞的笑。”哈……你會那些旁門左道又如何?我手下成群,槍械充足,連破你邪法的法子都有了,你逃不掉!”
方才喪邦等人掙扎時製造的碎裂動靜,他隱約捕捉到了幾分。
這男人的術法並非無懈可擊——這個認知讓他眼底重新燃起癲狂的光。
只是……砰!顧家堯一腳將他踹得翻滾出去,鞋底碾上對方胸口。”歪門邪道?邪術?”
他嗓音裡淬著冷意,“你們那邊弄的,才是真正見不得光的髒東西。”
被一個徹頭徹尾的反派指摘手段不正,顧家堯只覺得荒謬。
但他心底同樣掠過一絲詫異。
竟真有人能撼動定身術?醫生都能聽見的動靜,他聽得只會更清晰。
喪邦?乃密?竟這般巧合?此刻卻無暇深究。
電梯層數即將跳至當前,顧家堯目光掃過指示燈,抬手按下下行鍵。”顧先生……”
傑絲失聲低呼。
原本電梯或許會徑直掠過這層,此刻卻被召喚而來。
若裡面是那群匪徒……不,此刻還能在酒店內自由乘梯的,除了他們還能有誰?“無妨。”
顧家堯唇角微勾,視線鎖住即將開啟的金屬門扉。
指間咒力悄然流轉,蓄勢待發。
但他心中另有一念浮動:時間似乎差不多了。
或許,來的會是她們。
儘管可能性微茫——匪徒數目眾多,變數叢生,誰又能保證計劃不被攪亂?不過無論如何,定身咒前眾生平等。
即便匪徒蜂擁而至,他也有把握將其盡數禁錮。
能破咒的法器並非人人可得,更遑論修為深厚的施術者親臨。
此番他全力施為,即便那件曾現身的異寶再現,也未必能再度奏效。
在眾人緊繃的注視下,電梯終於抵達。
叮——門縫漸寬。
顧家堯眼中凌厲的寒芒,在看清門內人影的剎那,倏然化為一池暖流。”顧先生!”
白曼妮因電梯提前停駐而握緊槍柄,卻在門開時怔住,隨即眼底綻出驚喜。
她身側的大膽剛松下半口氣,目光掃過地上咳血不止的醫生,神色再度凝重起來。
李傑從未見過那張臉。
聲音卻像燒紅的鐵釘,鑿進耳膜深處——三年前電話裡那句帶笑的“還剩十秒”,每個午夜都在顱腔內迴響。
此刻這聲音正從血汙斑駁的嘴角淌出來,編造著漏洞百出的推脫之詞。
傑絲縮在顧家堯身側,指尖掐進掌心;樂惠貞的攝像機不知何時已垂下鏡頭,她盯著地上蜷縮的男人,又抬眼看向李傑驟然僵直的脊背。
“樓上……醫生可能在東側走廊……”
地上的人語速急促,眼球因疼痛與慌亂微微震顫。
他沒察覺對面漢子喉結的滾動,也沒看見那隻垂在褲縫邊的手——指節正一節節繃緊,發出細微的咯啦聲。
李傑忽然笑了。
笑聲從齒縫滲出來,混著某種類似野獸喘息的顫音。
他俯身,影子完全吞沒了對方:“再聽一次。”
他說,“你剛剛……再說一次。”
空氣凝滯了幾秒。
隨即爆裂的悶響炸開。
顴骨與拳面撞擊的動靜像摔碎裹著棉布的西瓜,地上的人整張臉歪向一側,慘叫剛衝出喉嚨就被第二拳碾回氣管。
樂惠貞倒退半步撞到牆壁,傑絲捂住嘴。
只有顧家堯依舊倚著窗框,月光把他半邊側臉照得晦明不定,嘴角那點弧度始終未散。
“認得了。”
李傑揪住對方衣領將人提起,鼻尖幾乎相抵,“現在認得了?嗯?”
醫生——此刻他終於撕掉所有偽裝——左眼腫成紫紅縫隙,右眼卻因劇痛與驚駭瞪得極大。
瞳孔裡映出李傑扭曲的面容,記憶碎片猛然拼合:那個在廢墟里跪著刨挖的男人,無線電裡崩潰的哭嚎,還有自己當年結束通話電話時隨口哼的半句歌。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第三拳打斷。
肋骨斷裂的觸感順著拳峰傳來。
李傑鬆開手,任由軀體軟倒。
他退後兩步,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吞進玻璃渣。
視野邊緣泛起血紅,妻子最後那個微笑與兒子攥著玩具車的小手在血色裡浮沉又碎裂。
他抬腳,鞋底碾上對方膝蓋。
慘叫聲變了調。
“太快了。”
顧家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李傑動作頓住。”這麼容易就碎了,多沒意思。”
李傑緩緩轉頭。
月光下,他眼眶赤紅如灼燒的炭,淚跡卻早已被蒸乾。
他盯著顧家堯看了兩秒,忽然扯開一個近乎猙獰的笑:“你說得對。”
他蹲下身,從醫生腰間抽出那把本屬於對方的 。
刀身在昏暗光線下流過一道冷冽的細線。”聽見了嗎?”
他對著地上抽搐的人耳語,刀刃輕輕拍打對方完好的那側臉頰,“我改主意了。
我們有很多時間……慢慢算。”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一聲嗤笑從喉嚨裡擠出來。”這名字?連我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為了不驚動暗處的眼睛,更為了把真實的自己徹底藏好,這些年他只用“大膽”
活著。
所有的忍耐都指向同一個目標——找到那個人,了結那筆債。
現在,獵物終於就在眼前。
“李…李傑!”
醫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記憶最深處。
幾年前那個被他輕易捏碎、碾進塵土裡的男人。
“別急著發抖。”
李傑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對方冰涼的臉頰,動作裡滿是戲謔,“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玩。”
一旁的顧家堯沉默地看著。
任何一個男人,在妻兒血仇的仇敵面前還能保持平靜,那隻能說明心裡根本沒有她們。
李傑此刻的癲狂,反而真實得刺目。
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顧家堯轉向剛從電梯裡走出的身影,臉上適時浮起恰到好處的訝異:“白警官?真巧。
何督察沒和你一起?”
樂惠貞還在不遠處,他不能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
白曼妮掃過現場,語速很快:“芬妮去了地下二層。
監控室必須處理掉,否則電梯一動,所有劫匪都會察覺。”
確實,整個酒店的走廊、宴會廳,無數電子眼正無聲轉動。
“顧先生。”
李傑忽然轉過頭,神色肅然。
“稱呼隨你,”
顧家堯微微一笑,“有事請講。”
他曾動過將這人收為己用的念頭,但很快便打消了。
李傑眼底燒著的不僅是復仇的火,更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忠誠。
那是烙在骨子裡的印記,洗不掉,也改不了。
用醫生做交換?恐怕這人寧可一輩子追索,也不會踏進灰色地帶半步。
至於留在身邊——顧家堯從不把隱患放在枕畔。
“就叫李傑吧,‘大膽’該扔了。”
李傑搖頭,目光掃過空蕩的四周,“請問,有沒有看到我老闆龍威?其他賓客又去了哪裡?”
仇已攥在手中,他現在必須確保那些無辜者的安全。
那些人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電梯門滑開的瞬間,那顆探出的腦袋讓李傑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
龍威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竄出來,幾乎要撲進他懷裡,兩條光溜溜的腿在燈光下格外醒目——那條印著卡通鴨子的內褲,與現場凝滯的空氣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從傑絲她們的方向傳來。
樂惠貞的鏡頭無聲地對準了這一幕,取景框裡,龍威漲紅的臉和無處安放的手都被清晰地收錄進去。
何芬妮跟在後面走出電梯,迎上白曼妮疑惑的目光,她抿了抿唇,眼神飄向別處。”在地下停車場碰見的,”
她的聲音有些含糊,“龍威先生……很英勇。
和那個女劫匪周旋的時候,褲子……不太方便。”
龍威拼命朝她擠眼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顧家堯的視線掠過地上癱軟的身影,那人蜷縮著,早已沒了聲息。”先找條褲子吧,”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討論天氣,“那位先生的,你應該能穿。”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另一種微妙的尷尬。
龍威抓了抓頭髮,快步走向昏迷的醫生,手忙腳亂地扯下那條沾滿塵土的褲子套上。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裡,他低聲嘟囔了句什麼,沒人聽清。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樂惠貞調整了一下攝像機的角度,鏡頭掃過每個人沉默的臉,最後定格在顧家堯平靜的側影上。
他正望著窗外,港島的夜色在遠處流淌成一片璀璨的光河,而他們所處的這層樓,卻像被遺忘在喧鬧中的孤島。
龍威終於繫好了皮帶,褲腿有些長,堆在鞋面上。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往日的腔調:“現在……現在什麼情況?”
沒人立刻回答。
李傑檢查著手裡的武器,金屬部件碰撞出輕微的脆響。
何芬妮與白曼妮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微微搖頭。
顧家堯轉過身,窗外的光在他眼底映出兩點冷冽的星。”情況就是,”
他說,“遊戲還沒結束。”
風從破碎的玻璃窗灌進來,捲起地上一張染血的紙片,貼上了龍威剛剛穿好的褲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