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肘尖輕碰周星,“師妹總不會聯手誆你。”
周星喉結滾動,將未盡的話語咽回腹中。
白曼妮接過何芬妮遞來的礦泉水瓶,指尖觸到沁涼的瓶身。
她擰開蓋子,聽見陳督察那句沒頭沒尾的提示,與同伴交換了個困惑的眼神。
待周星磕磕絆絆丟擲問題,她們才恍然。
關於這位飛虎隊王牌屢次請纓遭拒的傳聞,警署內部早有流傳。
既是同門,又都捲入過那些難以歸檔的離奇事件,未來或許要在同條戰壕裡並肩,此刻透些底也算情理之中。
於是她們交替開口,語速平緩卻密不透風。
周星最初還維持著抱臂傾聽的姿態,隨著敘述深入,他的手臂緩緩垂落。
下頜線條越繃越緊,嘴唇無意識微張,最終定格成某種近乎呆滯的空白。
他輪流看向面前兩張年輕卻肅穆的臉,再轉向身旁抱臂不語的陳督察,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龜裂、剝落。
一個人說謊是戲弄,兩個人說謊是串通,三個人呢?三個毫無交集且職業素養刻進骨血的人,用截然不同的敘事針腳,縫出同一幅光怪陸離的圖景。
難道那些深夜巷尾的傳聞、檔案室裡蒙塵的卷宗、民間口耳相傳的禁忌……並非杜撰?
他拒絕相信,但理智的堤壩已在洪流沖刷下簌簌顫抖。
顧家堯這邊同樣不得空閒。
功勞太大有時候也是種負擔。
“顧先生,今天這條命是您給的。”
姓劉的商人嗓門洪亮,連那位常被稱作李超人的富豪他都沒放在眼裡,此刻卻用力拍著顧家堯的肩膀:“我老劉這輩子不服人,今天服你。
為咱們這些人你能把命豁出去,這份情我記下了。
有恩必報是我的規矩——往後你就是我兄弟!”
旁邊又有人擠上前:“顧先生,我家小女今年剛留學回來……”
圍上來的富商與官員們七嘴八舌地道謝。
畢竟命是人家救的。
若不是顧家堯制伏了那個自稱醫生的匪首,若不是他引開戴兔子面具的那夥人,若不是……
今天能活著站在這裡,大半功勞都得算在他頭上。
同一個圈子混,心裡怎麼想另說,表面功夫絕不能少。
否則傳出去名聲便壞了。
而這些人最看重的,往往就是一張臉面——名聲臭了,不僅遭人輕視,往日經營的人脈也會悄然流失。
顧家堯臉上堆著笑,心裡卻累得發僵。
這群老狐狸熱情得過了頭,才幾句話工夫,已有十來個人搶著要介紹女兒、侄女甚至外甥女。
要不是他定力夠強,要不是瞥見幾位“未來岳父”
的尊容……他說不定真就鬆口了。
好不容易應付完這一波,人群才漸漸散開。
賓客一走,景方的人便遭了殃。
“黃先生,真巧,您也在啊?沒受傷吧?要不要隨我們回局裡做個筆錄……”
陳家駒話沒說完,那位黃先生便冷嗤一聲:“巧?我也納悶,怎麼事情剛完你們就到了。
更納悶的是,全副武裝的劫匪在酒店鬧這麼大,你們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另一個挺著肚腩的富豪也跟著罵:“我認得你,你不是號稱九龍槍神、破案如神嗎?怎麼這次……”
“您誤會了,”
陳家駒趕緊糾正,“破案如神的是我堂哥陳國榮,我是辦案勇猛。”
“我管你如神還是勇猛!”
富豪氣得聲音發顫,“匪徒都殺到眼前綁人了,你們的神速在哪兒?勇猛又在哪兒?”
陳家駒只能苦笑。
他其實很想辯解——不是不想勇猛,是根本沒機會。
他們剛到,一切已經結束了。
堂哥那邊也不是不夠快,是這案子結束得比報警電話還短。
但他知道,現在說這些只會火上澆油。
眼前這群人哪個不是有頭有臉?警隊高層的辦公室裡,多得是他們的朋友。
要是真惹毛了,一個電話過去……
不出三天,他這“九龍槍神”
就得調去水庫看水塘。
平時上司總會護著下屬,不然怎麼帶隊伍?
可這次不同。
陳家駒心裡清楚,自家那位林署長恐怕也自身難保——君度酒店正在他的轄區,出了這麼大紕漏,首要責任逃不掉。
說不定連署長上頭的那幾位,也要跟著抖三抖。
“哼……裝備齊全地跑來,什麼事都沒趕上,”
有人在一旁冷冷譏諷,“還不如那兩個只拎著把小 的小姑娘頂用。”
青筋在陳家駒的太陽穴旁急促搏動。
賓客們散開的角落傳來壓低的交談聲,瓷器輕碰的脆響裡裹著零碎詞句——“處長”、“高爾夫”、“納稅人的安全”。
每個詞都像鈍刀刮過耳膜。
他攥緊的掌心滲出冷汗,彷彿已經看見檔案在辦公桌上堆積成山的景象,還有街頭即將被連根拔起的那些名字。
顧家堯端起半涼的茶杯,水面映出水晶吊燈碎裂的光斑。
掃蕩?他舌尖抵住上顎,無聲地笑了笑。
武梟的賬簿比手術室更乾淨,娛樂場子今晚就會掛上歇業的木牌。
雜誌社的油墨味和酒吧收銀機的叮咚聲足夠覆蓋所有日常開銷,更別提那些從忠信義口袋裡滑進來的數字,以及雷堯揚那邊割來的肥肉——夠躺上整整三年。
香風驟然迫近時他皺了皺眉。
那些綴滿亮片的裙襬剛要纏上來,一道影子便蠻橫地楔入空隙。
樂惠貞揚起的下巴劃開空氣,像剪刀裁斷綢緞。
女明星們僵在原地,濃妝掩蓋不住驟然褪去的血色。
有人下意識去捂領口,有人後退時高跟鞋碾碎了掉落的鑽飾。
超級狗仔這個名號比警衛的槍更讓人膽寒。
“顧先生。”
樂惠貞的聲音壓得很低,指甲掐進鱷魚皮包的褶皺,“我包裡……有臺機器。”
她說話時目光掃過那些倉皇避開的窈窕背影,鼻腔裡漏出一絲嗤笑。
今晚的膠片早就塞滿了更勁爆的畫面,誰還稀罕挖這些胭脂骷髏的陳年舊賬。
顧家堯看著她繃緊的側臉,忽然想起家裡後院的鞦韆架。
該輪到娃娃推鞦韆了,那丫頭總愛把繩子蕩得比圍牆還高。
樂惠貞最後一個音節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
若不是顧家堯耳力異於常人,那點聲音怕是落不到任何人耳中。
他確實有些意外——這丫頭竟自己攤牌了。
那些小把戲他並非毫無察覺,只是懶得點破罷了。
主動坦白倒真出乎他意料。
“你想同我說什麼?”
顧家堯語氣裡添了幾分探究。
“你……不惱?”
樂惠貞怔住。
她原以為他會斥責幾句,再沒收那臺攝像機。
可眼下——
“我何必惱,”
顧家堯隨意搖頭,“出醜的橫豎不是我。”
他話鋒稍轉:“不過勸你一句,流出去的東西得挑一挑。
該露的露,該藏的藏。”
“挑?”
樂惠貞眉心蹙起。
“比如哪位富商狼狽的鏡頭壓著別放,光留他體面的那段。”
顧家堯說得緩慢。
他清楚樂惠貞早聽懂了。
她只是不願懂。
“顧先生,這可是在矇蔽大眾的眼睛。”
樂惠貞抿緊嘴唇。
若非經歷方才那番生死間的變故,讓她與顧家堯之間那層隔膜消融了些,此刻她怕已反唇相譏。
在她心裡,鏡頭承載的重量非同小可。
那是千萬人窺見真實的視窗。
“你當真覺得這些畫面能改變什麼?”
顧家堯截斷她的思緒,“看見富豪失態,看見權色交易,尋常人的日子就會好過些麼?”
在他眼中,這類報道不過是瑣碎漣漪,僅供消遣罷了。
“可這能讓人們看清——”
樂惠貞聲調陡然揚起,卻被顧家堯伸手掩住了唇。
四周賓客投來視線,隨即會心一笑,各自轉回身去。
顧家堯等她靜下來才鬆開手,聲音平穩如常:“看清之後呢?日子照舊奔波勞碌,誰有閒心整日惦記旁人的戲碼。”
“你拍的這些,頂多添幾句巷尾閒談罷了。”
樂惠貞啞然。
她張了張嘴,卻擠不出半個字。
那些話像細密的針,扎穿她層層疊疊的信念。
她築起的城牆正在塌陷。
所謂眼睛,所謂 ——真是人們真正渴求的麼?
“你從一開始就瞄錯了靶子。”
顧家堯見她眼神渙散,緩了聲氣,“你的鏡頭雖填不飽肚子,卻能給人片刻歡愉。”
“他們看著你的片子笑一笑,暫忘煩憂——這才是你該握住的價碼。”
樂惠貞睫毛顫了顫。
“顧先生,”
她抬起眼,“您究竟想指引我去哪條路?”
樂惠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機冰涼的金屬邊緣,一些模糊的碎片在她腦海裡逐漸拼湊成形。
“我的意思是,你該給自己留條退路。”
顧家堯將身子往後靠進沙發裡,視線斜斜掠過她緊繃的臉,“那些人的名字是你攝像機扛得動的?碰一個或許還能僥倖,尤其是那些活在閃光燈下的女人。
你一口氣捅了馬蜂窩,裡頭還混著戴名錶和握印章的——嫌自己日子太安穩了是不是?”
他幾乎能看見那樣的畫面:深夜的盤山公路,她的車燈刺破濃霧,對面忽然亮起兩道失控的、醉醺醺的遠光燈;或是某個尋常的工作日,她所在的寫字樓高層傳來短促驚呼,一道影子急速下墜。
……嘖。
看在她方才那點近乎天真的坦誠份上,他難得願意撥開一片迷霧讓她窺見底下的獠牙。
要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方法多得就像拂掉袖口的灰塵。
當然,或許也因為她生了一雙太亮的眼睛,在昏暗裡依然灼灼的,讓人無端想多看兩秒。
“如果你做的事真能填飽誰的肚子、救活誰的命,我或許會敬你三分,甚至伸手託一把。
可你做的這些……”
他停頓片刻,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笑,“不過是往平靜的湖面扔幾顆石子,看幾圈漣漪罷了。
為了這個賭上性命,你覺得值嗎?”
樂惠貞覺得耳膜嗡嗡作響,彷彿有口銅鐘在顱腔內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看不清自己站在哪裡了。
用那些精心剪輯的畫面、辛辣 的標題,去換街頭巷尾幾分鐘的談資——這代價是不是太荒唐?
答案像浸了冰水般清晰。
“那我……該怎麼辦?”
她抬起眼,目光裡全是茫然的霧氣,不由自主地投向沙發上那個身影。
此刻他成了唯一的浮木,就像不久前在狹窄的儲物間裡,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將一切危險隔絕在外。
“把大人物的狼狽鏡頭剪乾淨,只留光鮮體面的部分。
至於那些女明星……”
顧家堯端起玻璃杯,冰塊輕輕碰撞,“隨你處置,她們掀不起風浪。”
“可她們背後的人……”
樂惠貞攥緊了手指,聲音裡透出先前沒有的遲疑。
她開始想得更遠,像一隻初次察覺陷阱的幼獸,豎起耳朵聆聽風聲。
顧家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還不算太遲鈍。
他最煩和蠢人打交道,每說一句話都像在往深井裡扔石頭,永遠聽不見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