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後靠進椅背,燈光從頭頂灑落,在他眼瞼下方投出兩道淺淺的陰影。”蔣先生特意約我,總不會只是為了品酒吧。”
空氣驟然繃緊。
阿登的肌肉瞬間蓄力,腳跟微微挪動半分,是個隨時能暴起發難的姿勢。
陳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表情。
蔣天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指尖輕點桌面,發出規律的嗒嗒輕響。”顧先生快人快語。
那蔣某也不繞彎子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壓過去。”最近江湖上有些風聲,說顧先生手伸得……有點長了。”
“江湖?”
顧家堯忽然笑了。
他伸手拈起轉盤上一片冰鎮藕片,放進齒間慢慢咀嚼,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蔣先生,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講江湖。”
他嚥下食物,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拍電影,搞地產,哪樣不是合法合規?至於別人怎麼傳……”
他抬眼,瞳孔裡映著水晶吊燈冰冷的光點。”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著。”
“五部電影,每部預算千萬。”
陳堯忽然開口,聲音乾澀。”顧先生好大的手筆。
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要一口氣吃下半個港島的娛樂行當。”
“陳堯!”
蔣天生低喝一聲。
顧家堯卻擺了擺手。”陳先生訊息靈通。”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沿,十指交叉。”不過你說錯了。
不是半個港島——”
他停頓,目光緩緩掃過對面兩人。
“是整個。”
包廂裡死一般寂靜。
窗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鬧,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蔣天生的手停在半空,酒杯邊緣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陳堯屏住了呼吸,後背滲出細密的冷汗。
阿登聽不懂那些機鋒暗語,但他讀懂了空氣中瀰漫的危險訊號。
他右手悄然滑向腰後,觸到那截冰冷的金屬握把。
漫長的幾秒鐘後,蔣天生忽然大笑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好!好一個顧家堯!有魄力!”
笑聲戛然而止。
他整了整西裝前襟,神色恢復平靜,只是眼底再無半分溫度。”顧先生志向遠大,蔣某佩服。
不過……”
他拖長了語調,“胃口太大,有時候容易撐著。”
“這就不勞蔣先生費心了。”
顧家堯站起身,重新拎起那件大衣。”我消化一向很好。”
他走向門口,阿登立刻側身讓開,目光始終鎖定桌邊兩人。
“對了。”
顧家堯在門邊駐足,半側過臉。”蔣先生今天這頓飯,讓我想起一句老話。”
他唇角微揚,“宴無好宴,但酒……有時候確實是好酒。”
門開了又合,腳步聲漸遠。
包廂裡只剩下兩人。
蔣天生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扉,許久,猛地將手中酒杯摜在地上!
玻璃炸裂,碎片混著酒液四濺。
陳堯一動不動,任由幾滴殘酒濺上褲腳。
他望著滿地狼藉,喃喃道:“蔣生,這個人……怕是按不住了。”
蔣天生胸口劇烈起伏,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按不住,那就……”
他話沒說完,但陳堯聽懂了未盡之意。
窗外,夜色正濃。
霓虹燈牌的光暈染紅了半邊天,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而此刻已經駛離酒樓的轎車裡,顧家堯閉目靠在真皮座椅上。
阿登從後視鏡裡看了幾次,終於忍不住開口:“堯哥,他們……”
“他們什麼都不會做。”
顧家堯依舊閉著眼,聲音裡帶著一絲倦意。”至少今晚不會。”
阿登似懂非懂,但老闆說不會,那就一定不會。
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車子拐過街角,匯入車流。
顧家堯睜開眼,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還有眼底那抹冰冷的、勢在必得的光。
鴻門宴?他無聲地笑了笑。
那也得看誰是項羽,誰是劉邦。
門軸轉動帶起細微聲響,一道身影踏入室內。
陳堯的聲音恰在此時落下,字字清晰:“如今的顧家堯,洪興碰不得。”
蔣天生眼瞼微垂,瞳仁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暗影。
他指節無意識地在膝上叩了叩。
是了,今時不同往日。
即便身為洪興坐館,與那人並肩而立時,肩背亦不自覺要矮下三分。
江湖勢力再盛,在堆積如山的財富面前,終是薄如紙片。
金線能織就權柄,亦能捆住人心。
侍者推開門,側身讓道:“顧先生,請。”
顧家堯邁步進來,阿登緊隨其後,影子般貼在半步之外。
“顧先生!”
蔣天生驟然起身,面上已綻開熱絡笑意,幾步迎上前伸出手,“真是許久未見了。”
這殷勤模樣與方才判若兩人,較之上回會面更顯懇切。
顧家堯唇角浮起淺弧,握上那隻手:“上次拜會,還是在蔣先生府上。
當時蔣先生談笑風生的氣度,令人印象深刻。”
蔣天生指尖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恢復自然,彷彿只是調整了下握手的力道。”江湖潮汐,起落本是常態。”
他笑著引向沙發,“請坐。”
陳堯適時上前,接過話頭:“新人換舊人是常事,可像顧先生這般年紀便攪動風雲的,我半生未見。”
他搖頭嘆道,“短短時日,顧先生已握住了港島經濟的命脈,實在教人驚歎。”
兩人言辭間滿是奉承,心底卻壓著沉甸甸的窒悶。
他們至今仍覺恍惚:怎有人能在彈指間聚起如此駭人的財富?戲文都不敢這般寫。
憶及從前尚能以平輩乃至前輩姿態與之周旋,而今連這份底氣都散得乾淨。
顧家堯頷首落座。
阿登亦自然地在旁側坐下。
蔣天生眉峰驟然一緊,眼底騰起薄怒——區區一個司機,怎配與在場者同席?縱是陳堯這般地位,入座前也需眼神請示。
但他立刻觸到陳堯遞來的目光,心頭一凜,將那 氣按滅下去。
陳堯已執起酒瓶,殷殷斟滿一杯深紅酒液,率先奉至顧家堯面前。”這是蔣先生珍藏多年的佳釀,專程帶來與顧先生共品。”
他邊說邊為蔣天生、阿登依次斟酒,最後才輪到自己。
顧家堯靜觀他行雲流水的動作,暗忖此人確不簡單。
上回未看分明,今日方見其城府——身居洪興次席,卻能毫無滯澀地俯身斟酒,連對阿登亦周全至此。
難怪能得蔣天生倚重,更將靚坤那般人物玩弄於股掌。
酒杯在蔣天生指間微微發顫,暗紅液體沿著杯壁滑落。
他盯著那道蜿蜒的酒痕,彷彿看見五年光陰與上億資金如何滲進夏奧 的縫隙裡,最終只留下這點潮溼印記。
陳堯欲言又止的手懸在半空,被一個乾脆的揮動截停。
“我沒醉。”
蔣天生嗓音沙啞,領口不知何時鬆了兩顆紐扣,“只是這口氣……堵了五年。”
餐桌另一端,顧家堯指尖輕叩白瓷碟沿,發出規律的輕響。
阿登叉起牛排時刀尖總偏向門口方向,肌肉在西裝肩線下繃出細微的弧度。
水晶吊燈的光暈裡,陳堯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流轉的思量。
“一條縫。”
蔣天生突然笑出聲,那笑聲像碎玻璃刮過金屬,“我砸錢砸人脈,換來的就是條透光的縫。”
他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喉結劇烈滾動,“顧先生,您呢?您直接推開了一整扇門。”
侍者悄步上前斟酒,猩紅酒液注入高腳杯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顧家堯終於抬起眼簾,目光掠過蔣天生泛紅的顴骨:“夏奧那張賭桌邊坐著的都是餓狼。
您遞過去再厚的紅包,他們聞見的也只是肉腥味。”
他拈起餐巾輕拭嘴角,“賭王們分食的宴席,不會允許新添碗筷。”
阿登的叉子噹啷碰響瓷盤。
蔣天生指節捏得發白,忽然扯松領帶——那條永遠系得端正的絲綢領帶此刻歪斜著垂落,像某種精心維持的形象終於裂開缺口。
陳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半拍。
“所以我就該認命?”
蔣天生前傾身體,手肘壓皺了雪白桌布,“洪興十二個堂口看著我,五年錢撒出去,現在退一步就是萬丈懸崖。”
他眼底血絲蛛網般蔓延,“靚坤那群野狗……早就蹲在暗處等著我摔下來。”
窗外霓虹燈牌的光透過百葉窗,在顧家堯側臉切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他推開椅子起身,西裝下襬帶起細微氣流:“ 裡最忌諱的不是輸錢,是坐在不屬於你的位置上硬撐。”
走至包廂門前時他停頓片刻,“蔣先生,您該聽聽桌布撕裂的聲音了。”
門合攏的輕響掐斷了最後一絲緊繃。
蔣天生怔怔望著杯中晃動的倒影,忽然抬手將整杯酒潑向牆壁。
猩紅液體在絨布牆面上綻開一朵潰爛的花。
陳堯默默遞來新餐巾。
阿登鬆開緊握的刀叉,金屬上留下汗溼的指印。
遠處傳來遊輪汽笛聲,悶鈍如嘆息,碾過維多利亞港沉甸甸的夜色。
包廂裡瀰漫著烤乳豬油脂冷卻後的凝滯氣味。
陳堯的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蔣天生端起茶杯,杯沿在唇邊停留片刻,又緩緩放下——茶水早已涼透。
“夏奧那幾張牌桌,”
顧家堯用溼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每根手指,目光垂落在自己掌紋間,“從來不是靠遞名片就能坐上去的。”
他想起乃猜最後那個眼神。
穿過眉心時,那泰國人瞳孔裡映出的不是恐懼,而是 穹頂那盞巨型水晶吊燈碎裂的光斑。
收購檔案簽署得異常順利,巴宗派來的律師團甚至主動提供了避稅方案。
這不是交易,是祭品。
賭王們隔著 海水觀望,默許一頭新獸分食倒下的同類,前提是它懂得圈地的規矩。
陳堯喉結滾動了一下。”葉老那邊……送去的普洱他收下了,但回禮是盒雪茄。”
他頓了頓,“賀家二公子昨天約了蔣先生打高爾夫,第十八洞故意輸了五杆。”
“五杆。”
顧家堯輕笑出聲。
他推開面前骨碟,瓷邊碰撞出清脆的銳響。”夠買下尖沙咀半條街的鋪面了吧?賀家這是在養魚。”
牆角的落地鍾突然敲響。
阿登從牛排中抬起頭,腮幫仍鼓動著:“葉賭王不是要收山了嗎?我聽說他的賭船都改造成觀光郵輪了。”
寂靜像冰水般潑進房間。
蔣天生指間的雪茄灰燼斷落,在桌布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圓點。
陳堯張了張嘴,那句排練過無數次的懇求卡在齒縫裡,化作一聲極輕的抽氣。
“阿登,”
顧家堯往椅背靠去,皮質椅面發出受壓的 ,“去讓後廚加份杏仁豆腐,要冰鎮的。”
少年抹著嘴起身時,木椅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拖拽聲。
門合攏的瞬間,包廂彷彿沉入深海。
“蔣先生。”
顧家堯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素面鉑金戒——那是從乃猜保險箱裡找到的,內圈刻著巴梵文 。”你想在賀家的後花園裡種自己的玫瑰,卻找我借鋤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