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顧先生提過的那些話,聲音有點發飄:“那……得是什麼級別的?”
“我上哪兒知道去?”
李緊從牙縫裡擠出話來,“看這陣仗,跳僵起步,兩隻打底。
萬一撞上毛的……”
話沒說完,對面兩人已經齊刷刷轉了身。
“站住!”
李緊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幾個意思?瞧不上我是不是?”
金麥基扭過半張臉,眉毛擰成一團:“您自個兒都說可能是毛僵了!顧先生講過,那玩意兒得地師出手才穩當——您是地師嗎?”
孟超在旁幫腔:“對啊,您是嗎?”
李緊臉上漲起一層豬肝色。
他憋了兩秒,梗著脖子道:“差……差得也不遠!再說了,多半就是跳僵嘛!跳僵我收拾起來跟切菜似的!”
其實他心裡早打起了鼓。
可要是就這麼縮回去,往後在這倆小子面前還怎麼抬頭?逼急了請祖師爺降身,也不是不能拼一把……想到這兒,他胸膛又挺了起來。
那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回去掃廁所的畫面在腦子裡一閃而過。
“成了功勞算你們一份。”
李緊趁熱打鐵,“跟著我,虧不了。”
金麥基盯著他嘴角那抹油滑的笑,總覺得腳底下是個坑。
可眼下也沒別的路選。”……現在怎麼弄?”
“佈陣,引它們入套。”
李緊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指間搓了搓,“管它是跳是毛,符紙 血照吃不誤。
陣布好了,就算真有毛僵,我也能給它扒層皮下來。”
林深處傳來一聲枯枝斷裂的脆響。
三人同時閉上了嘴。
李緊的承諾讓金麥基與同伴不再遲疑。
天色愈發陰沉,雨意漸濃。
十分鐘後,藉助兩人的全力協助,地面上已布好一連串隱蔽的機關。
“接下來怎麼引那東西出來?”
金麥基拍掉掌心的灰土,轉頭問道。
話音未落,他卻發現李緊的目光正牢牢釘在自己臉上。
兩人脊背同時一僵,不祥的預感如冷針般刺上後頸。
“等等……你這眼神什麼意思?”
“我們絕不進去!”
他們搶在李緊開口前齊聲喊道。
“難道讓我去?”
李緊攤開手,神色肅然,“我氣息太強,那東西察覺了未必敢追。”
“殭屍真有這般機敏?”
金麥基眉頭擰緊。
“你又不是殭屍,怎知它不機敏?”
李緊反問。
沉默在三人間瀰漫。
金麥基與同伴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開口:
“孟超,不如你……”
“金麥基你……”
話卡在半空,兩人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盤算。
“猜拳定吧。”
“石頭——剪刀——布!”
結果揭曉的剎那,孟超整張臉垮了下來,金麥基則掩不住嘴角的弧度。
他重重拍了拍孟超肩頭,嘆道:“認命吧,跑快點。
要是你回不來,房租全壓我肩上可受不了。”
“呸!”
孟超攥緊那支灌滿童子尿的塑膠水槍,一步一顫地挪向入口。
每走幾步便回頭張望,那模樣任誰看了都心生惻隱。
終究他還是沒入了營房深沉的陰影裡,只留李緊與金麥基在外靜候。
樹上,西裝革履的男人悠然倚著枝幹,眼底浮起饒有興味的笑意。
這三人湊成的戲碼,倒比茶館說書還有趣幾分。
正瞧得入神,他忽地袖口一拂,一縷墨色霧氣悄然逸出。
“進去瞧瞧情況,”
他低聲吩咐,“若那愣頭青遇險,便護一把。”
霧氣中傳來女子輕柔的應聲:“是。”
黑氣倏地竄向營房入口,快得似錯覺。
煞氣瀰漫的院落裡,正摸著鬍鬚走神的李緊對此毫無覺察。
“李警官,”
躲在樹後的金麥基忍不住探頭,嗓音發緊,“孟超他……不會真出事吧?”
到底多年搭檔,他終究放不下心。
李緊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童子尿的水槍在他手裡攥著,我剛塞給他的那張符也夠用了,保準出不了岔子。”
“那可是我師兄親手畫的符,材料都是頂好的東西,威力大得嚇人。”
提到那張符,李緊心頭確實抽痛了一下。
師兄總共就給這麼一張,平 都當眼珠子似的藏著。
可眼下情形不同,到底還是塞給了孟超護身。
符紙沒了還能再討,人要是沒了,那可真是找不回來了。
李緊這人雖算不得大方,卻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同僚往死路里撞。
“你師兄?莫非是那位九叔?”
金麥基追問道。
“除了他還有誰?師兄弟幾個裡就數他現在手頭最闊綽,捨得用那麼好的料子畫符。”
李緊說著,眼裡掩不住那股羨慕勁兒。
有個富得流油的女婿撐腰,行事果然不一樣。
連畫符的底子都不是尋常黃紙,竟用的是蟒蛇皮。
誰都清楚,同樣的符咒,畫符人的本事和承載物的品級,都能左右符的效力。
用蟒蛇皮這種帶靈性的東西畫符,自然不是普通紙符能比的。
尤其對付殭屍。
蛇和殭屍本就相剋,蛇毒蛇膽皆能化解屍毒。
拿蟒蛇皮畫的符去鎮殭屍,簡直事半功倍。
況且蟒蛇年歲越久,對付殭屍的效果就越強。
正因如此,李緊才咬牙把這張符給了孟超。
“九叔的本事我當然信得過,這不是怕有個萬一嘛……”
金麥基幹笑著搓了搓手。
若有可能,他還是盼著李緊能一同進去。
再好的符紙,哪比得上道長本人來得穩妥?
“哎呀……把心穩穩放回肚子裡。”
李緊不耐煩地擺擺手:“那符的威力,就算飛僵來了也能擋上一陣,何況這種不成氣候的小殭屍。”
“要是這樣孟超還出事,那隻能是……”
“只能是什麼?”
金麥基急忙追問。
可李緊後半句話還沒出口,營房那頭猛地炸開一聲慘嚎:
“殭屍啊!救、救命啊!”
話音未落,孟超的身影已從營房門口跌撞衝出。
他跑得極快,彷彿背後有滾燙的烙鐵在追。
鐵軌火車沒見著,倒是個女人緊跟在後面。
“我的天!這麼標緻!”
金麥基先是一驚,待看清孟超身後那女子的面容,眼睛頓時亮了。
這般容貌,放進電影裡當女主角都綽綽有餘。
“標緻個鬼!那是殭屍!”
李緊一巴掌拍在金麥基後腦勺上,低聲罵了一句。
他雖然也愛看 雜誌,至少還分得清場合、認得清對面是人是鬼。
那女子周身裹著一層灰濛濛的屍氣,雙腳起落間僵硬地跳躍,分明就是隻殭屍。
可念頭一轉,李緊又覺得蹊蹺。
既是殭屍,孟超還怕什麼?
童子尿加上他給的符,重創這殭屍應當不成問題才對。
然而殭屍已到眼前,容不得他細想。
李緊不敢耽擱,縱身從樹後躍出,趁那女子還未反應,揚手撒出一把糯米。
同時扭頭朝金麥基吼道:“潑狗血!!!”
金麥基一個激靈,立刻舉槍對準女子,高喊:“殭屍看招!”
就在他扣下扳機的剎那,孟超卻面無人色地嘶聲大叫:“別 ——她是吸血的西洋屍啊!”
只可惜那聲呼喊終究遲了半分。
話音尚未落地,暗紅色的液體已濺上女人的手臂。
若是尋常殭屍,沾了這至陽之物早該皮肉滋響、黑煙直冒,此刻卻無半分痛楚跡象——血滴竟似被肌膚吞了進去,轉瞬無蹤。
女人眸底兇光驟盛,彷彿兩點幽火在深潭裡燃起。
“這…這算什麼情況?”
“是吸血鬼啊!”
金麥基尚在 ,孟超已苦著臉連連搖頭:“我剛用童子尿潑她,她竟凌空飄起,一滴都沒沾著。
符紙倒是貼上了肩頭,可半點效用都沒有……這根本不是殭屍,是西洋來的吸血怪物!”
李緊此時才瞥見女屍肩頭那道黃符。
先前角度所限,竟未曾察覺。
“我…我真服了!”
他胸口一悶,幾乎背過氣去。
吸血鬼?
那若是見了血……
“咯咯…咯咯咯……”
女人忽然笑出聲來,嗓音如銀鈴輕搖,卻在夜色裡滲出三分森然。”你們專程來給我送血喝的麼?真是體貼。
不過……”
她舌尖緩緩掠過唇角,“還是把你們自己的血留給我吧。”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動。
這次不再是僵直的跳躍——而是離地三尺,如鬼魅般飄飛而來!
“見鬼!!!”
李緊魂飛魄散。
知曉對方是吸血鬼的剎那,他便知大事不妙。
此行只為對付殭屍,桃木劍、墨線、糯米帶了一堆,偏偏沒備下對付西洋邪物的十字架或銀器。
誰料在這夏國地界,竟真撞上這罕有的異類?
心頭五味翻攪,不知該嘆運氣太背,還是該怨天道弄人。
“李警官,快躲開!”
金麥基見狀高喊,暗自卻鬆了口氣——那怪物似乎沒轉向自己。
“還用你提醒?!”
李緊哭喪著臉拔腿狂奔,邊跑邊吼:“你這死吸血婆!追我這老骨頭做什麼?那邊兩個年輕力壯,血氣才旺呢!”
“ !”
“缺德老李!”
金麥基與孟超齊豎中指。
可兩人隨即困惑:為何那女鬼只追李緊,對他們視若無睹?莫非年輕人的血不香了?還是說……年長者的血更顯醇厚?
暗處陰影裡,顧家堯無聲搖頭。
三人之中,唯李緊是正經修出道行的術士,雖平日吊兒郎當,終究是人師境界的修為。
靈力溫養的血氣對邪物而言,堪比陳年仙釀。
吸 一個,抵得過數十個尋常壯漢。
若運氣好些,藉此突破境界也未可知。
這般 擺在眼前,吸血鬼怎會捨近求遠?
李緊何嘗不明白這道理。
正因明白,才越發絕望。
“早知該帶個十字架……等等!十字架!”
狂奔中他猛然頓住,眼底驟亮。
尋常法器難尋,十字架卻……
“你倆先頂住!我找到法子立刻回來救你們!”
不等那二人反應,李緊已閃身竄入灌木叢後,蹤影全無。
“這老滑頭……”
“簡直坑祖宗!”
孟超咬牙罵著,與金麥基背靠背貼緊,盯著那懸浮半空、緩緩轉向他們的蒼白身影,冷汗浸透了後背。
孟超與同伴的臉色瞬間慘白。
那女人的指尖已劃破空氣朝他們探來。
對她而言李緊的鮮血才是盛宴正餐,但進餐前先嚐兩口點心倒也無妨。
狹窄的空地上頓時展開一場生死追逐。
金麥基二人終究是凡胎 ,怎比得過修習過輕身功夫的李緊迅捷。
不過幾個呼吸間隙,陰冷氣息已貼上他們後頸。
若非孟超懷中那管童子尿如驟雨般潑灑而出,逼得那女人皺眉閃避,此刻兩人的血管怕是早已乾癟。
“做鬼還這般講究乾淨,”
遠處觀戰的顧家堯輕嘖一聲,指尖在膝頭敲了敲,“活該捱餓。”
灌木叢後忽然傳來異動。
就在金麥基手中竹筒淌盡最後一滴液體、兩人面如死灰的剎那,一道黑影自暗處暴起。
李緊掌中緊握著用衣帶纏死的兩根枯枝,交叉處勒出深深的凹痕。
簡陋,卻依稀是十字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