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靜靜望著顧家堯,眼底情緒翻湧如潮。
她忽然有些羨慕身側的少女——照這般勢頭,或許南茜真會比自己更早踏入那道門。
儘管她才十五歲,可正如她自己所言,在彼岸國度,這個年紀的姑娘早已嘗過情愛滋味,甚至不少已褪去稚嫩。
書房門在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帕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進掌心。
她站在原處,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細微嗡鳴。
辦公桌後的男人沒有催促,只是將茶杯擱回碟中,瓷器相觸的脆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南茜試的那條裙子……腰側需要改短兩分。”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預想中乾澀,“裁縫明天上門。”
顧家堯向後靠進椅背,光影在他眉骨處投下小片陰影。”這種小事讓小雪安排就好。”
他說,目光卻像測量距離般劃過她緊繃的肩線。
帕特想起更衣鏡裡那些交疊的身影——安芝的手指如何靈巧地替她繫好背後的絲帶,家寶的笑語怎樣漫過耳際:“他書房那盞燈總要亮到後半夜。”
此刻那盞燈正將暖黃的光暈潑灑在橡木桌沿,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紙張與茶漬混合的氣味。
她向前挪了半步,絨毯吞沒了足音。
“我父親上個月簽了股權轉讓檔案。”
話語突然掙脫唇齒,“他說戴耳龍那邊……以後由我出面聯絡。”
男人指節在扶手上輕叩的節奏停了半拍。”怕嗎?”
“怕。”
這個字吐得太快,反而像句真話。
她看見他眼底掠過極淡的波紋,類似觀察棋局時發現意料之外落子時的神情。
窗外有夜鳥掠過枝椏,羽翼撕開暮色的窸窣聲隱約傳來。
帕特又向前兩步,現在能看清他襯衫領口未完全撫平的細微褶皺。
南茜今早在早餐桌下輕輕踢她腳踝,新染的丹蔻在晨光裡紅得像警告:“獵犬總要學會自己咬住獵物。”
而此刻獵物正抬起下頜,等待她的牙齒落下。
“家寶說您書櫃第三層有本燙金封面的詩集。”
她忽然說。
“左邊數第七本。”
顧家堯糾正道,唇角有了極淺的弧度,“但你現在不該去拿書。”
帕特在距離書桌三尺處站定。
這個角度能看見他左手腕錶錶盤反光的冷藍,秒針正勻速切割時間。
她深吸氣,胸腔裡漲滿舊書庫陳腐又令人安心的氣味。”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過來。”
這個詞落下時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邁出最後幾步,裙襬掃過桌腿的瞬間,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皮膚相觸處傳來溫熱的實感,像終於抓住飄蕩許久的繩索。
“股權檔案在保險櫃第二格。”
顧家堯的拇指摩挲過她腕內側跳動的脈搏,“但那些事明天再談。”
帕特垂下眼簾,看見自己另一隻手正無意識地揪住裙裾,絲綢已被攥出深陷的褶皺。
她慢慢鬆開手指,任由那片布料滑落回原位,如同卸下某種無形甲冑。
窗外夜色漸濃,書房裡的光卻彷彿更亮了些,將兩人交疊的影子牢牢釘在滿牆書脊之間。
帕特腦海中反覆閃過南茜那雙獵食者般的眼睛,還有家寶講述主動出擊時眉飛色舞的模樣。
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混沌的思緒驟然清晰。
既然家寶認識顧先生沒幾天就敢引他去林深處,自己又有什麼可猶豫的?骨子裡的驕傲像火苗一樣竄起來,燒得她臉頰發燙。
她無法忍受被年紀更小的南茜後來居上,即便她們情同姐妹——想到日後可能要喚那個十五歲少女一聲“姐姐”,胃裡就泛起酸澀的擰絞。
“顧先生……”
她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空氣。
帕特邁開步子朝顧家堯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織物便少去一層。
辦公室門無聲合攏,此後六十分鐘內發生的一切,成了只有四面牆壁知曉的秘密。
次日清晨,小雪默默推來一把嶄新的辦公椅替換了舊物——原先那把椅子的結構已經鬆垮得不成樣子。
“我臉上沾了東西麼?”
早餐桌上,顧家堯被高豆豆那道幽怨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並沒有發現米粒或醬汁。
“顧先生,您還記得自己有位秘書嗎?”
高豆豆嘴唇撅得能掛油瓶,語氣裡滿是憋屈。
“當然記得,你不就是?”
“我真是嗎?”
“難道不是?”
顧家堯低頭攪動碗裡的白粥,藉此掩飾神情裡的窘迫。
他怎會不懂高豆豆話裡的埋怨——無非是責怪他外出總不記得帶上這位專職秘書。
說來確實疏忽,以往身邊總圍著一群護衛,竟真忘了自己還有位該隨行的文書助手。
幸虧高豆豆天生責任心重,即便顧家堯沒交代任務,她也主動聯絡佔米仔瞭解各項生意進展,算得上得力幫手。
“哼……下次出門必須帶我。”
高豆豆看出他眼底的閃躲,卻沒繼續追究,只正色道,“我是秘書,不是擺設。
最近我也開始練功了,論拳腳不比您那些保鏢差,肯定能派上用場。”
這並非虛言。
高豆豆的身手本就紮實,即便不修煉內功,尋常練家子也難在她面前討到便宜。
如今得了心法指引,進步更是快得驚人。
若每次行動都帶上她,確實能添不少助力。
說來也奇,顧家堯發覺身邊這些女子似乎個個天賦異稟,修煉進度快得令人咋舌。
最初她們還對修行一竅不通,經他點撥後竟迅速摸到門道。
就連資質最普通的小結巴,修煉速度也能與駱天虹等人並駕齊驅。
這實在匪夷所思。
要知道駱天虹和阿布的根骨連九叔見了都連連稱讚,惋惜兩人入門太遲,否則早該在修真界年輕一代裡嶄露頭角。
可如今他們竟只能與小丫頭持平。
九叔目睹眾女修煉景象後,幾乎要懷疑自己半生見識,最後激動地扯住顧家堯衣袖,懇求他將這些姑娘全送進茅山派當女 ,甚至立誓會傾盡門派資源栽培。
然而顧家堯並未應允——讓她們入山修行?她們恐怕誰也不情願。
對她們而言,修煉不過是閒暇之事,真正要緊的身份從來只有一個。
指尖在杯沿緩緩劃過,顧家堯的目光落在樓梯轉角處。
幾個身影簇擁著帕特往下挪,像護著一件薄胎瓷器。
南茜的嗓門清亮亮的,在清晨的空氣裡蕩:“夜裡渴了怎麼辦?不如擱個暖水壺在床頭!”
帕特耳根漫開一片潮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周圍幾個女子抿著唇,眼波里藏著細碎的、心照不宣的光。
高豆豆收回視線,指尖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那氣息又嗔又怨,裹著陳年的酸,鑽進他耳朵裡:“淨會惹事。”
他低笑一聲,沒接話。
這宅子裡相似的戲碼早已不新鮮。
此刻的洪興總堂卻是另一番天地。
長桌邊煙氣凝成灰白的雲,靚坤猛地撐起身,椅腳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銳響。
他環視一圈,最後釘在陳堯臉上,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的:“當我是什麼?擺設?”
基哥慢悠悠撣了撣菸灰。
這棵往日總順著風向倒的牆頭草,今日竟穩穩立住了。
他掀了掀眼皮,聲音平得像一攤死水:“規矩就是規矩。
不是針對誰。”
“規矩?”
靚坤喉結滾動,笑聲又幹又澀,“洪興哪條規矩寫著堂主不能爭龍頭?論資歷 勞,我靚坤站出去,誰敢說排不上前三?”
他手掌重重拍在木質桌面上,震得茶杯哐當一跳,“我沒資格?那在座的——誰配?”
陳堯垂著眼,指尖在會議紀要的某行字上輕輕摩挲。
周圍一片沉寂,只有靚坤粗重的呼吸聲在迴盪。
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把他因憤怒而繃緊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尊即將裂開的石像。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靚坤的指節捏得發白。
一個聲音從長桌對面刺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責難:“功勞歸功勞,可這次捅破天的簍子誰比得上你?蔣先生倒在你場子裡,這筆賬怎麼算?”
“算個屁!”
靚坤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人又不是我做的!”
“是不是你做的,人都已經沒了。
護不住龍頭,這是板上釘釘。
外頭現在傳得風風雨雨,這一屆坐館的椅子,你碰不得。”
喉嚨裡像堵了塊火炭,靚坤張了張嘴,最終只換來一聲嗤笑。
有人接了話頭,語氣不容商量:“坤哥,等下一輪吧。”
空氣凝滯了片刻。
“行!”
靚坤猛地向後一靠,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銳響,“我不選。
我倒要睜大眼睛看看,你們能捧出個什麼神仙來!”
他那雙泛著血絲的眼睛挨個掃過桌邊每一張臉,像鈍刀刮過皮肉。
幾個底氣不足的堂主下意識地挪開視線,盯著面前冷掉的茶盞。
同是堂主,手裡攥著的人馬和鈔票卻隔著山海。
靚坤生財有道,手下能打能拼的馬仔越聚越多,在社團里名號響噹噹。
這人做事又從不講什麼禍不及家人的規矩,手段黑得讓人心底發寒。
平日裡,誰願意去觸他的黴頭?
可今天,風向分明轉了。
“省點力氣吧靚坤,這屋裡能壓住你的,不止一個。”
有人慢悠悠地開口。
靚坤眼皮一抬,目光釘在說話那人臉上:“基哥,幾天不見,口氣硬了不少啊。”
他心裡翻騰著疑惑。
這個出了名的牆頭草,以往總順著風往自己這邊倒,沒少拿好處,幾乎算得上自己這邊的人。
今天怎麼敢跳出來呲牙?
“老子看你不順眼很久了,再囉嗦信不信現在就讓你躺下?”
基哥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氣勢竟壓過了往常。
這場景讓其他幾位堂主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都浮起些心照不宣的譏誚。
就憑基哥那點老鼠膽,要不是背後突然立起了一座叫顧家堯的靠山,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對靚坤嗆聲。
眾人目光游移,最終都似有若無地飄向一直沉默坐在末位的十三妹,那眼神里混雜著掂量和掩飾不住的豔羨。
這位算是攀上高枝,一步登天了。
有顧家堯在背後使勁,洪興第一位女坐館,恐怕真要落在她頭上。
幾個原本心裡還有些活泛念頭的人,早把那點心思掐滅了。
和十三妹爭?爭得過她身後那座山嗎?就算僥倖爭贏了,惹惱了顧先生,洪興進軍夏奧的船票立馬就得作廢。
到時候斷送的是所有人的財路,自己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
不如順勢躺下,既分了紅利,又送了新坐館人情,將來或許還能撈到更多好處。
這賬,怎麼算都划算。
靚坤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猛地要站起身。
這時,坐在主位旁的陳堯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讓所有竊竊私語瞬間止息:“閒話到此為止。
當務之急是定下新任坐館,代表洪興去和顧先生敲定夏奧的事。”
所有人脊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
“我推舉十三妹。”
陳堯作為社團師爺,這次會議的召集者,率先表明了態度,“贊同的,舉手。”
手臂陸續抬了起來,像一片沉默生長的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