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內的血腥氣,被顧慎用特製的“除穢香”掩蓋了下去。
這種香是用屍油混合七種草藥製成,燃燒時會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但對於顧慎來說,這卻是最好的掩護。因為在這種味道下,任何新鮮的血腥味都會顯得微不足道。
他先將那兩具錦衣衛的屍體拖到了後院的枯井旁。
“錦衣衛辦事,向來是三人一組。殺了這兩個,外面的眼線很快就會察覺。”顧慎一邊熟練地剝下他們身上的飛魚服,一邊在心中盤算,“必須儘快處理掉,但不能直接扔進井裡,那樣太顯眼。”
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顧慎從工具箱裡取出兩把剔骨刀,眼神冷漠得像是在處理兩塊豬肉。
半個時辰後。
後院裡多了兩堆碎肉,混雜在原本就堆放在那裡的廢棄病死豬肉中。在凜冬的寒風下,這些碎肉很快就會凍結,然後被城外的野狗分食,或者被運往城外的亂葬崗。
毀屍滅跡,這是入殮師最擅長的事情。
處理完麻煩,顧慎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屋內。左肩的傷口雖然已經簡單包紮,但失血過多讓他臉色慘白。
他盤腿坐在停屍床邊,目光落在那具最初引發事端的錦衣衛屍體上。
“現在,該看看你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了。”
顧慎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了《黃泉錄》上。
“《黃泉錄》第二式——通幽。”
隨著他心念一動,一股陰冷的靈力順著他的手掌湧入屍體。這一次,不同於之前的被動吸收,顧慎主動引導著靈力去沖刷死者殘留的腦域。
嗡——!
腦海中再次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但這一次,畫面比之前更加清晰、連貫。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記憶影像:
陰暗的地下丹房。
那個身穿龍袍的老者(皇帝)正背對著門口,他的背部隆起一個巨大的肉瘤,肉瘤上長滿了無數只細小的眼睛,正瘋狂地眨動著。
而在老者面前,跪著一個身穿紫袍的道人。這道人周身隱隱有金光流轉,即便是在記憶中,那股威壓也讓顧慎感到窒息。
“陛下,‘金液丹’已成,但藥引還缺一味。”紫袍道人聲音沙啞,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需得是身具純陽之體的錦衣衛指揮使,取其心頭血為引,方可服食。”
皇帝轉過身,那張蒼老的臉上佈滿了黑色的紋路,他獰笑道:“陸千戶乃是純陽之體,又是朕的忠犬。為了朕的長生,他理應獻上一切。”
畫面一轉,這名錦衣衛(床上的屍體)正跪在地上,滿臉絕望與憤怒。他聽到了這一切,知道自己即將被煉成丹藥。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在心中瘋狂地吶喊。
就在這時,那名紫袍道人突然轉過頭,彷彿看穿了記憶,直視著顧慎的靈魂!
“誰?!”
轟!
記憶破碎,一股恐怖的金色火焰在記憶中燃起,試圖順著《黃泉錄》反噬顧慎。
“噗!”
顧慎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遭雷擊,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
《黃泉錄》合上,封面上那行血字微微顫抖,似乎在忌憚剛才那股力量。
顧慎捂著胸口,大口喘息,眼中卻滿是驚駭。
“剛才那個道人……是金丹修士!”
雖然只是一道殘留在屍體記憶中的神念,但那股威壓卻讓顧慎確信,對方的修為至少是金丹境!
在這個練氣多如狗、築基滿地走的北地都城,金丹修士那是傳說中的存在,通常是大宗門的長老級別,或者是皇室的供奉。
“錦衣衛指揮使,純陽之體,被皇帝當做藥引……”顧慎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變得無比凝重,“這具屍體,根本不是普通的錦衣衛,他是陸千戶!皇帝身邊的紅人!”
而那個紫袍道人,顯然就是煉製“金液丹”的主謀。
顧慎掙扎著爬起來,走到屍體旁,這次他不敢再用靈力探查,而是用物理手段。
他在屍體的後頸處,發現了一個極小的刺青。那是一個被火焰環繞的“陸”字。
“果然是他。”
顧慎心中有了計較。
陸千戶既然是被當做藥引殺的,那麼他死前一定知道那個紫袍道人的落腳點。
顧慎翻開《黃泉錄》,仔細檢視剛才記憶影像中那個地下丹房的細節。
在畫面的角落裡,有一塊斷裂的石碑,上面刻著半個圖案——那是一隻被鎖鏈纏繞的烏鴉。
“三足金烏……”顧慎瞳孔微縮,“那是皇室供奉的‘金烏觀’的標誌!”
金烏觀,大幽王朝國教,供奉著傳說中的太陽真火。據說金烏觀的觀主,就是一位活了三百年的金丹大修士。
“皇帝為了長生,勾結金烏觀,煉製邪丹,殘害忠良。”顧慎冷笑一聲,“這哪裡是長生丹,分明是用人命堆出來的魔藥。”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錦衣衛辦案!”
顧慎心頭一跳。
這麼快就發現了?
不對,這聲音……
顧慎透過門縫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不是普通的錦衣衛,而是一個身穿紫色道袍的中年道士。他身後跟著四名身穿飛魚服的千戶,個個氣息強橫,最弱的一個都有練氣九層的修為。
而那個道士,正是顧慎剛才在記憶影像中看到的那個紫袍道人!
“看來,我的推算沒錯。”顧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個道士感應到了陸千戶屍體上的《黃泉錄》氣息,親自找上門來了。”
面對這種金丹修士,顧慎沒有任何勝算。
但他有一個優勢——那個道士不知道陸千戶的屍體已經被他“處理”過了。
“開門。”道士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顧慎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驚恐的表情,開啟了門。
“小的見過仙師,見過各位大人。”顧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道士沒有理會他,徑直走進義莊,目光如電,掃視著四周。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那張空蕩蕩的停屍床上。
“屍體呢?”道士皺眉。
“回……回仙師,屍體……屍體已經被處理了。”顧慎顫抖著說道,“剛才……剛才有幾個錦衣衛大人來,說這屍體是朝廷欽犯,讓小的趕緊處理掉,不能留全屍。”
“處理了?”道士眼中閃過一絲疑色,“怎麼處理的?”
“燒……燒了。”顧慎指了指後院的化屍爐,“就在裡面,燒成灰了。”
道士冷哼一聲,走到化屍爐前,伸手一抹。
爐子裡確實有一堆灰燼。
但他很快發現,這堆灰燼裡,沒有任何靈氣殘留。
“不對。”道士臉色一沉,“陸千戶身具純陽之體,即便燒成灰,也應該有陽氣殘留。這堆灰……是普通的木炭灰。”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顧慎,眼中殺機畢露。
“小子,你撒謊。”
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了顧慎,讓他幾乎窒息。
“說!屍體在哪?!”
道士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尖凝聚出一團金色的火焰。
顧慎知道,自己已經退無可退。
但他沒有求饒,反而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仙師,你找錯人了。”顧慎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屍體不在這裡,但我可以帶你去找。”
“哦?”道士眯起眼睛,“你知道他在哪?”
“當然。”顧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因為,他告訴我的。”
“裝神弄鬼!”
道士冷哼一聲,指尖的金焰瞬間射向顧慎。
然而,顧慎早有準備。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籙——那是他從那個年輕錦衣衛身上搜出來的“土遁符”。
“轟!”
土遁符激發,顧慎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堆殘影。
“想跑?!”
道士大怒,正欲追擊,卻突然感覺到腳下傳來一陣異動。
“不好!”
他猛地抬頭,只見義莊的屋頂上,不知何時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絲線。
那些絲線在月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芒,正是入殮師用來縫合屍體的“屍線”!
而這些屍線上,塗抹的正是剛才顧慎用來掩蓋血腥味的“除穢香”混合了陸千戶屍體上的“屍煞”!
“爆!”
顧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轟隆隆——”
義莊內,所有的屍線同時引爆,無數屍煞之氣瞬間爆發,形成了一股黑色的風暴,將道士和那四名錦衣衛千戶瞬間吞噬。
“啊!這是什麼鬼東西?!”
“我的眼睛!我的真氣被腐蝕了!”
慘叫聲此起彼伏。
顧慎站在遠處的屋頂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這隻能拖延一時。金丹修士的防禦力極強,這點屍煞之氣根本殺不死他。
但這就夠了。
顧慎轉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的目標很明確——金烏觀。
既然那個道士在找屍體,那就說明,陸千戶身上一定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被那個道士拿走了,或者……藏在了金烏觀裡。
“金丹修士又如何?”
顧慎摸了摸懷裡的洗髓丹,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這筆賬,遲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