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三天,陳磊沒猜錯,那對銀鐲子只換來三天的太平。三天後的傍晚,村正陳萬有提著個鳥籠子,溜溜達達進了陳家院子。
陳磊正在院子裡劈柴。這活兒他幹了三天,手上磨出兩個血泡,但已經能掌握髮力技巧——用腰背的力量,而不是傻掄胳膊。
“大石,劈柴呢?”陳萬有笑眯眯地站在院門口。
陳磊放下斧子,抹了把汗:“村正爺。”
他按照原主的記憶,微微躬著身子,眼神往下看,不敢直視。
陳萬有把鳥籠掛在籬笆上,踱進來。他五十來歲,瘦長臉,說話時總愛用手捋那兩撇老鼠須,捋著捋著,眼睛就眯成了縫。
“你爹呢?”
“躺著呢,這幾天咳得厲害。”
“嗯。”陳萬有點點頭,捋了捋須,忽然問,“聽說前兩天,你拿你孃的銀鐲子把租稅交上了?”
陳磊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的道:“是。”
“你娘有鐲子?”陳萬有盯著他,眼睛眯成縫,“你娘嫁過來的時候,是我幫忙張羅著操辦的。她當時有什麼,我比你清楚。”
陳磊抬起頭,一臉茫然:“那俺……俺也不知道。俺是在炕洞裡摸到的。據說是當年俺爺藏的。”
陳萬有眼睛眯了眯。
“你爺藏的?”他慢悠悠地說,“你爺死了八年了。八年,你爹就沒翻過炕洞?”
“這……”陳磊撓頭,“俺也不知道。反正俺摸著了,差爺又逼得急,就……”
“差爺。”陳萬有打斷他,“那兩個公差,是你領著去糞堆邊上挖的吧?”
陳磊心裡一沉。
那天他特意把兩個公差引到糞堆邊上,就是想著那兒髒、亂,沒人會注意。但他忘了——村正是地頭蛇,這村裡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公差和村正果然有勾連,否則他怎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這潭水,比他想得深。
“是。”他硬著頭皮點頭,“我怕他們進屋亂翻,把家裡最後那點家當翻沒了。就想著……”
“就想著把他們引到外面,挖出東西打發他們走了?”陳萬有笑了笑,捋著須,“大石,你小子倒是挺聰明啊。”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陳磊聽出了裡面的寒意。
這個時代,賤民不配聰明。賤民太聰明就會給統治者帶來壓力,賤民太聰明就會有太多的想法,想法多了就有可能出亂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統治者們是寧願錯殺一千不願放過一個。
陳磊知道作為一個社會最底層的賤民,自己根本就不會被當人看,這條命在哪些掌權者眼裡,連條狗都不如,村正這個小小的地頭蛇都能輕鬆拿捏他們,隨便找個理由都能輕輕鬆鬆弄死他們一家人。念及於此陳磊連忙道:
“村正爺,俺……”他一臉惶恐,“俺就是急眼了,俺爹當時咳血,弟弟還小,俺就是想……”
“行了。”陳萬有擺擺手,又笑了笑,“聰明點好,聰明點能活。只是——”
他拍了拍陳磊的肩,眼睛眯成一條縫:“別聰明過頭了。”
說完,提著鳥籠走了,捋著須,慢悠悠地走遠了,背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蔭沉。
陳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知道,這關還沒過去。那句話的潛臺詞他聽懂了——賤民太聰明,就是妖異。妖異,是要沉塘的,就算不沉塘也可以用其他理由弄死自己。
陳磊這幾天心中一直不怎麼踏實,就怕陳萬有哪天找個什麼蹩腳的理由把他解決了,一直在琢磨怎麼離開這裡。
大雍王朝不像現代人,想去哪裡拿著身份證就能走,出門需要身份牌和路引,二者缺一不可,有身份牌沒有路引,你連百里都難走出去,有路引沒身份牌更是走不出五十里就會被抓進大牢,要是能託關係讓村正做保,給送來身份牌還能免除牢獄之災,要不然就只能被充當苦役,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了!
穿越的第七天,村裡傳來訊息:北邊的寧遠侯府要募“團結兵”赴邊關屯田。這兩年邊關戰事頻發,每隔幾個月上頭就會往下派發任務,給每個村鎮都派發了任務數,一個村少則兩三人,多則十數人。說的好聽點那叫募,說難聽點其實就是拉壯丁——邊關苦寒,去了十個人能回來三兩個就算燒高香了。
而村正陳萬有,是這次募兵他們村裡的推薦人。誰去,他說了算。
這天天陳磊正在地裡幹活,遠遠就看見陳萬有領著幾個人走過來。
“大石。”陳萬有站在地頭,笑眯眯地招手,“過來,跟你說個好事。”
陳磊放下鋤頭,走過去。
“邊關缺人,朝廷要募團結兵。”陳萬有看著他,“你爹那個身子骨,也幹不了幾年活了。你去了,有軍餉,能養活家裡。萬一立了功,還能改賤籍——咱大雍朝,士農工商,三六九等,賤民就是賤民,可軍功是唯一改命的機會。你小子這麼聰明,該知道這是好事吧?”
陳磊低下頭,看著地上爬過的螞蟻,沉默了三息。
拒絕就是死,逃跑就連累家人,只有這一條路,哪怕只有兩三成的活路,也得搏一搏。
然後抬起頭,臉上堆著笑:“村正爺,俺願意。”
陳萬有愣了愣,顯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只是……”陳磊撓頭,“村正爺,俺要是去了,俺爹和俺弟……能不能勞您照應著點?”
陳萬有打量了他一會兒,捋著他那兩撇鼠須笑了。
“行,是個懂事的。”他點點頭,“放心,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他們。”
陳磊點頭哈腰地送走村正,重新回到地裡,拿起鋤頭。
他手上的青筋凸起著,但他一下一下,鋤得很穩。
從今天起,這條命就得靠自己出去打拼了。
留在這兒,村正遲早要找別的由頭收拾他。說不定哪天一覺醒來,就被套上“妖異”的罪名沉了塘。
而去邊關,至少還有一條活路。哪怕僅僅只有兩三成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