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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戰後

滄海逸臣

韓參將突然道“這條路,不能留。”

陳磊看著他。

“回去之後,我會稟報寧遠侯。”韓參將的聲音很平靜,“派人把谷口封了。石頭,木頭,能用的都用上。封死了,誰都別想從這兒過。”

陳磊沉默了一會兒。“封得住嗎?”

“封不住也得封。”韓參將轉過身,“北戎人能找過來一次,就能找過來第二次。這次有人帶路,下次呢?下下次呢?邊關不能老讓人從後面捅刀子。”

陳磊沒有接話。他知道韓參將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封住一條路容易,封住人心難。那個姓趙的軍官還沒有找到,他跑了一次,就能跑第二次。他能在北戎人那邊帶路,就能在其他人那邊帶路。這條路封了,他會找另一條。

“走吧。”韓參將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快黑了。”

營門口點著火把,火光把城牆照得忽明忽暗。馬營將站在營門口,左胳膊吊在胸前,他看見韓參將,看見後面的俘虜,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又累又餓,韓參將讓人把俘虜壓到營地中央,陳磊在經過俘虜身邊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跪在人群裡,低著頭,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哭。無聲地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把土打溼了一小片。

陳磊停下來,看著他。那個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紅的,嘴唇在抖。他看上去很年輕,比陳磊還小,可能只有十四五歲。他穿著一件太大的皮甲,像是從大人身上扒下來的,袖口挽了好幾道。

“你多大了?”陳磊問。

那人愣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陳磊!沒有怨恨,就這麼平靜的看著他!

陳磊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放在那人面前的地上。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身後傳來那人的哭聲,很輕,像風裡的葉子。

韓參將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你心軟了?”

“不是心軟。”陳磊說,“是看不得孩子上戰場。”

韓參將沉默了一會兒。“北戎人,十二歲就能騎馬射箭。十三歲就能上戰場。十四歲就能殺人。”他頓了頓,“十五歲就能被殺。”

陳磊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十四歲的時候在幹什麼。上學,打球,跟同學吵架,跟父母要錢。那個人十四歲的時候在幹什麼?騎馬,射箭,翻越大青山,然後跪在異國的土地上,等著被押走。

眾將士吃晚飯,馬營將、韓參將、趙校尉、幾個將領齊聚大帳

只聽馬營將沉聲說道:“如果不是陳大石——”他沒有說下去,他不知道要怎麼說。

韓參將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是所有人的。守城的,拼命的,死去的。每一個人。”

馬營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後面討論了一下此戰的功勞要怎麼上報!

那天夜裡,陳磊沒有睡。他坐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天很黑,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大青山在那裡,鬼見愁在那裡,那條路也在那裡。俘虜們被關在營地中間的空地上,用繩子圍了一個大圈,外面站著韓參將的兵,舉著火把,來回走動。俘虜們擠在一起,有人躺著,有人坐著,有人靠著別人睡著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鬧,連哭的人都沒有了。

周虎爬上來,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把殺豬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白。“你不睡?”

“睡不著。”

周虎沉默了一會兒。“你在想那個孩子?”

陳磊沒有回答。

“你給了他一塊乾糧。”

“嗯。”

“你心軟了。”

“不是心軟。”陳磊說,“是覺得不該是這樣。”

周虎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才十四五歲。”陳磊的聲音很輕,“十四五歲,應該在家裡,跟著爹學打獵,跟著娘學騎馬。不應該翻過大青山,跑到別人的地盤上打仗,然後跪在地上等死。”

周虎沉默了很久。“我十四歲的時候,已經學會打獵,學會殺豬了。”

陳磊看著他。

“我爹說,人活著,就得殺點什麼。殺豬,殺人,殺自己。”他頓了頓,“你不殺別人,別人就殺你。”

陳磊沒有說話。他知道周虎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這不應該是全部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韓參將召集所有人開會。營帳裡擠了十幾個人,馬營將、吳猛、劉營將,還有幾個陳磊不認識的面孔。韓參將坐在最裡面,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戰報已經寫好,派人送去了寧遠城。”他抬起頭,看著馬營將,“馬營將,屯田營守城有功,我會如實稟報。”

馬營將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其他幾個屯田營的把總、棚長,你們率部增援,也有功。”韓參將的聲音很平靜,“都會報上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磊身上。“陳大石,審俘、守城、燒糧、堵路——這些事,都是你做的,昨天你跟我說這都是你聽一個跑江湖的說給你聽的”

“是的。他教我怎麼看地形,怎麼判斷敵人的動向,怎麼用最少的人做最多的事。”陳磊的聲音很平靜,“他說,打仗不是比誰人多,是比誰腦子快。”

營帳裡有人笑了。韓參將沒有笑。他盯著陳磊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行。不管跟誰學的,能用上就行。”他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你審俘有功,守城有功,燒糧有功,堵路有功。四功並一,報上去,至少能升個校尉。”

陳磊愣了一下。校尉。他就一個新兵,因刺探情報,被馬營將看中,臨時任命屯田營把總,沒想到這次跳過伍長、什長、隊正,直接升校尉?

馬營將在旁邊笑了,笑容裡有欣慰,也有苦澀。“我說過,你是個能活兒的。”

韓參將寫完戰報,站起來。“俘虜的事,我會處理。該審的審,該關的關,該殺的——”他頓了頓,“該殺的殺。”

他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回頭看了陳磊一眼。“寧遠侯那邊,我會替你說話。但你記住,功勞再大,也得有人認。沒人認,就是一堆廢紙。”

他走了。營帳裡只剩下馬營將和陳磊。馬營將坐下來,手還在抖,但臉上的笑是真的。

“校尉。”他搖了搖頭,“我幹了二十多年,還是一個屯田營的營將。你幾個月,就要升校尉了。”

陳磊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校尉不是白來的。是拿命換來的。他的命,周虎的命,孫麻子的命,趙狗兒的命,還有那些死去的人的命。

馬營將看著他,忽然收了笑。“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事?”

“那個姓趙的軍官——”他的聲音很低,“邊關那邊有訊息了。根據投降的帖木兒所說,趙鐵山認出來了,是寧遠侯府的人,姓趙,叫趙元朗,是個偏將。跟趙鐵山是本家,遠房的。”

陳磊的手握緊了刀柄。“找到了嗎?”

“沒有。”馬營將搖搖頭,“他跑了。仗打起來之前,他就跑了。有人說他去了北戎,有人說他躲進了山裡,有人說他已經死了。沒人知道。”

陳磊沉默了很久。“邊關那邊,知道了嗎?”

“知道了。韓參將已經派人去報了。”馬營將站起來,“這事太大了,不是我們能管的。寧遠侯會處理。”

陳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事不會就這麼算了。一個邊關的偏將,給北戎人帶路,翻過大青山,繞過邊關,插到後面。這不是一個人能幹成的事。他背後一定有人。但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活著,屯田營還在,北戎人退了。這就夠了。

他走出帳篷,站在營地裡,往北邊看了一眼。大青山在晨光裡泛著金光,山頂上的雪白得刺眼。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雪氣和血腥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寒意。

他轉過身,往自己的帳篷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想起那個跪在地上的孩子,想起他眼睛裡的淚,想起他肩膀的抖動。他想起那個被他審過的斥候,想起他眼睛裡的平靜。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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