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馬營將身後。孫校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還有三個人。”陳磊說。
孫校尉皺了皺眉。“哪三個人?”
“周虎、孫麻子、趙狗兒。探路、燒糧、守城、偵察——都有功。”
孫校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懷裡摸出另一張紙,展開,看了一眼。“戰報上寫了。周虎,探鬼見愁,燒糧草,堵谷口,三功並一,升什長,調邊軍斥候營。孫麻子,偵察敵情,傳遞訊息,刀傷四處,升伍長,調邊軍探馬隊。趙狗兒,守城殺敵,親手殺敵三人,升伍長,調邊軍守備營。”他頓了頓,“他們的賤籍,也一併銷了,今早去邊軍報到。”
孫校尉後來又唸到五十多名士兵,也應殺敵被銷賤籍,改軍籍,其餘眾人也有封賞銀兩布批等。
另外趙鐵山冒然進攻,導致數百兵士陣亡,駐守屯田營,暫代馬營將管理邊軍的五個屯田營。給他五天時間跟馬成儘快完成交接。
宣讀完,孫校尉勒轉馬頭,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陳磊。“侯爺說了,讓你到了寧遠城,先去見他。”
他走了。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裡。營地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陳磊,看著周虎,看著孫麻子,看著趙狗兒。
陳磊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見周虎站在人群裡,手裡攥著那把殺豬刀,一動不動。孫麻子蹲在地上,嘴裡的草掉了,眼睛睜得大大的。趙狗兒靠著牆坐著,抱著那根木棍,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周虎走過來,站在陳磊面前。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在笑。“什長。邊軍斥候營。”他搖了搖頭,“我從打獵的、殺豬的,變成邊軍了。”
孫麻子“嘿嘿”了兩聲,笑聲裡有東西不一樣了。“伍長。探馬隊。我蹲大牢的時候,做夢都不敢想。”
趙狗兒站起來,走到陳磊面前,低著頭。他的眼淚還在掉,但嘴角也在笑。“伍長。守備營。我……我爹要是知道了——”
他沒有說下去。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會知道的。”
那天夜裡,陳磊收拾東西。東西不多,一把刀,幾件衣裳,幾塊乾糧,還有那幾枚一直沒捨得花的銅板。周虎坐在旁邊,看著他收拾,一句話也不說。孫麻子靠在帳篷口,嘴裡叼著一根草,眼睛眯成一條縫。趙狗兒縮在角落裡,抱著那根削尖了的木棍,眼圈紅紅的。
“別哭了。”陳磊說,“又不是見不著了。我也就是去寧遠城報個到,跟寧遠侯見個面,很快北戎就要來犯了,很快我也會去邊軍任職了。到了那邊,還能見面。”
趙狗兒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真的?”
“真的。”陳磊笑了笑,“說不定隔三差五就能碰上。”
周虎站起來,走到陳磊面前,把一樣東西塞到他手裡。陳磊低頭一看,是那塊磨得發亮的石頭——好運石。周虎他爹留給他的。
“拿著。”周虎的聲音很硬,“到了寧遠城,用得著。”
陳磊想還回去,周虎按住了他的手。“別廢話。活著回來。”
陳磊看著那塊石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它塞進懷裡,點了點頭。
孫麻子“嘿嘿”了兩聲,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陳磊。“止血的。我蹲大牢的時候跟一個老犯人學的。路上用得著。”
陳磊接過來,塞進懷裡。
趙狗兒站起來,走到陳磊面前,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很久。“陳小哥,我沒什麼送你的,祝你平安!。”
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一個擁抱。
“到了邊軍守備營,好乾幹。等我去了邊軍,安頓好了,就去看你們。”
趙狗兒點了點頭,眼淚掉在地上,把土打溼了一小片。
那天夜裡,陳磊沒有睡。他坐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方向。月亮很圓,很亮,照在荒原上,像鋪了一層霜。大青山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山頂上的雪白得刺眼。鬼見愁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那條窄窄的縫,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
周虎爬上來,坐在他旁邊。
“你不睡?”
“睡不著。”
周虎沉默了一會兒。“到了寧遠城,見了寧遠侯,你會不會不認我們了?”
陳磊看著他。“為什麼這麼問?”
“你是校尉了。我們是什長、伍長。你跟著侯爺做事,我們在邊軍當差。”他頓了頓,“不一樣了。”
陳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塊好運石,放在手心裡。石頭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周虎他爹攥過的,周虎攥過的,現在他攥著。
“一樣。”他把石頭遞回去,“拿著。到了斥候營,用得著。”
周虎的手在抖。他接過石頭,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你到了寧遠城,小心那個姓趙的。”
“我會的。”
“還有——”周虎頓了頓,“別逞能。該跑的時候跑,該躲的時候躲。活著回來。”
陳磊點了點頭。
“到了邊軍,好好幹。”他說,“咱們都是從屯田營出去的,別給這兒丟人。”
周虎咧嘴笑了。“放心。”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大青山上的雪氣,冷得刺骨。兩個人坐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很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磊就起來了。他背上包袱,把刀別在腰間,走到營門口。周虎、孫麻子、趙狗兒都站在門口,一夜沒睡。他們各自揹著包袱,手裡攥著分到的兵器,身上穿著新發的軍服——雖然舊,但比屯田營那些破衣裳強多了。
“你們也今天走?”陳磊問。
“孫校尉說了,讓儘快報到。”周虎說,“你今天走,我們就也早點去邊軍報到。”
陳磊揮別三人出門面王寧遠城走去。
走了幾步,陳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屯田營的城牆在晨光裡露出來,還是那麼矮,那麼破,但還在那裡。城牆上站著馬營將,左胳膊吊在胸前。他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沒有揮手,沒有說話。
陳磊轉過身,繼續走,他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是現在一切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他盯著前方,他不知道寧遠城是什麼樣,不知道寧遠侯是什麼人,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他的兄弟們在他身後。周虎在,孫麻子在,趙狗兒在。他們從屯田營走出來,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從賤民變成了邊軍。他們還會走得更遠。
他繼續走。晨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那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