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的冬天
李白住在長安城東的崇仁坊。
崇仁坊是長安城最繁華的坊之一,位於皇城的東側,緊鄰著興慶宮。這裡是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客棧林立,酒館遍地,茶館、書肆、琴行、棋社、青樓、瓦舍——應有盡有。住在崇仁坊的人,大多是來長安求取功名的外地人——有趕考的舉子,有干謁的文人,有經商的商人,有遊歷的俠客。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操著各種各樣的口音,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懷著各種各樣的夢想。
李白住的客棧叫“長安客棧”,在崇仁坊的一條小巷子裡。客棧不大,是一棟兩層的木樓,樓上是客房,樓下是酒館。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姓王,人稱王三娘。王三娘圓臉,大眼睛,說話嗓門很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她是長安本地人,丈夫死了多年,一個人撐著這家客棧,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小夥子,從哪裡來?”王三娘問。
“安陸。”
“安陸?湖北那個安陸?”
“對。”
“來長安做什麼?”
“找官做。”
王三娘上下打量了李白一番,然後笑了:“找官做?你這樣的,我見多了。每年都有好多人從各地來長安找官做。有的住了幾個月,有的住了幾年,有的住了十幾年。有的找到了,有的沒找到。你是哪一種?”
“我不知道。但我不會住十幾年。最多一年,找不到我就走。”
“一年?你倒是乾脆。好,我給你留一間房。上房,一天五十文,包吃包住。行不行?”
“行。”
李白住進了二樓上房。房間不大,但很乾淨,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個茶壺、一個茶杯。窗外是巷子,能看到對面屋頂上的瓦片和遠處的天空。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煤煙的味道、飯菜的味道、馬糞的味道,還有各種說不清的、屬於大城市的氣息。
“長安,”他對自己說,“我來了。你等著我。”
安頓下來之後,李白開始了他在長安的干謁之旅。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張說。
張說是當時的文壇領袖,也是朝廷的重臣,曾經做過宰相。他雖然已經退休在家,但影響力依然很大。他是“燕許大手筆”之一——和張九齡並稱,文章寫得好,詩也寫得好。他是文人們最想拜見的人之一,因為只要得到他的賞識,就等於拿到了進入官場的入場券。
李白透過元丹丘的關係,打聽到了張說的住處——在崇仁坊西邊的宣陽坊,是一座很大的宅院。他寫了一封拜帖,把自己的詩文抄了一份,讓人送進了張府。
等了三天,沒有迴音。
等了五天,還是沒有迴音。
等了七天,終於有了迴音——不是張說本人回的,是他的兒子張垍。
張垍也是朝廷的官員,雖然不如他父親有名,但也是長安城裡的重要人物。他派人傳話給李白,說父親身體不好,不能見客,但自己可以見見他。
李白很高興——雖然不是張說本人,但張垍也是朝廷命官,如果能得到他的推薦,也是一條路。
見面那天,李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青色的綢袍,是許萱給他做的,平時捨不得穿,只在重要場合才穿。他洗了臉,梳了頭,颳了鬍子,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張府在宣陽坊,是一棟三進的宅院,門口有一對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張府”。兩個字筆力遒勁,是皇帝御筆親題的。
李白走進張府,穿過前院、中院,到了後院的客廳。客廳很大,佈置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名人字畫,桌上擺著文房四寶,角落裡放著一盆蘭花,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味道。
張垍坐在主位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容方正,留著短鬚,穿著一件紫色的官袍,頭上戴著幞頭。他看起來很有氣派,但眼神里有一種傲慢的、居高臨下的東西。
“你就是李白?”張垍問。
“是。晚輩李白,見過張大人。”
“坐吧。”
李白在客位上坐下。僕人端上茶來,茶是好茶,香氣撲鼻。李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張垍拿起李白的詩稿,翻了幾頁,然後說:“你的詩寫得不錯。但你知道,在長安,詩寫得好的人多的是。光會寫詩是不夠的。”
“我知道。晚輩還想請教張大人,如何才能入仕?”
“入仕?你有功名嗎?”
“沒有。”
“參加過科舉嗎?”
“沒有。”
張垍笑了笑:“沒有功名,沒有科舉,你憑什麼入仕?憑你的詩?詩能當飯吃嗎?詩能當官做嗎?”
“詩不能當飯吃,不能當官做。但詩能讓人看到我的才華。有了才華,再加上大人的推薦,入仕不是沒有可能。”
張垍搖了搖頭:“你太天真了。在長安,沒有人會因為你寫了一首好詩就推薦你。你要有背景,有關係,有錢。你什麼都沒有,憑什麼讓我推薦你?”
李白沉默了許久,彷彿時間已經停止。他呆呆地望著遠方,心中一片茫然。他原本充滿自信和期待,認為憑藉自己的才華一定能夠得到張垍的認可和賞識。然而現實卻如此殘酷,讓他始料未及。
張垍對他的態度冷漠而不屑一顧,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這讓李白感到無比失落和沮喪,他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來:難道我的才華真的就這麼微不足道嗎?還是我一直以來都太過自負了呢?
回想起自己曾經的種種努力和付出,李白覺得一切都是那麼可笑。那些日夜苦讀詩書、揮灑筆墨的時光,如今看來竟是如此蒼白無力。原來,這個世界並不是靠才華就能行走天下的,更多的時候需要的是背景、關係以及金錢這樣的東西。
而這些恰恰是李白所欠缺的,他只是一個窮酸書生,一無所有。面對眼前的困境,他突然覺得有些無助和絕望。
“張大人,”李白站起來,“打擾了。”
他拿起詩稿,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張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長安的夜晚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李白站在張府門口,抬頭看了看天空——月亮很亮,但被雲遮住了,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
他突然間回想起了司馬承禎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大鵬之所以能夠翱翔天際、遠達九萬里之遙,並非僅僅憑藉著自身想要高飛的願望和決心;更重要的原因在於其下方擁有著足夠深厚強大的風力支撐。”而此刻的他,卻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所面臨的困境正是如此——他身處在一片相對稀薄的風中,缺乏必要的支援與助力。
沒有顯赫的家族背景作為依靠,也沒有廣泛的人脈關係可以藉助,甚至連基本的資金儲備都捉襟見肘。這一切彷彿構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將他牢牢困在了原地,讓他難以展翅高飛。
他苦笑了一下,緊了緊衣領,走進了夜色中。
時光荏苒,轉眼已過數月有餘。在此期間,李白不辭辛勞地四處奔走,登門造訪眾多權貴顯要之士。
這些人身份各異,既有位高權重之尚書大人,亦有位居次席之侍郎老爺;既有掌管一方事務之刺史老爺,又有親民愛民之縣令大人;還有那執掌刑獄之事的長史公、負責軍事要務的司馬官以及協助處理政務的參軍官等一眾官吏。
總之,只要是長安城內能叫得上名號的官員府邸,幾乎都留下了李白的足跡和身影。不僅如此,李白還絞盡腦汁撰寫各種言辭懇切、情真意切的干謁書信,並將它們一一呈遞給那些被訪者。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儘管李白使出渾身解數,可最終得到的答覆卻如出一轍:眾人無不對其讚不絕口,皆言其才學過人、文思敏捷,但卻沒有一個人肯伸出援手,給予他實質性的幫助或支援。
有人對他說:“你的詩寫得太狂了。你要學會謙虛。”
有人對他說:“你的干謁信寫得太長了。你要學會簡潔。”
有人對他說:“你的禮物送得太少了。你要學會送禮。”
有人對他說:“你的關係不夠硬。你要學會攀附。”
李白聽著這些話,心裡越來越冷。他不想學會謙虛——他覺得謙虛就是虛偽。他不想學會簡潔——他覺得簡潔就是敷衍。他不想學會送禮——他覺得送禮就是賄賂。他不想學會攀附——他覺得攀附就是無恥。
他一直渴望著能夠堅守真實的自我,展現出內心深處那份真摯、豪放、灑脫和不受拘束的個性。
然而現實卻無情地擊碎了這個美好的幻想,尤其是當他置身於繁華喧囂的長安城時,這種感受愈發深刻。
在這裡,所謂的“本色”變得一文不值,彷彿被人們遺忘在了某個角落。
取而代之的,則是那一張張虛偽而又冰冷的面具。
這些面具成為了人們在官場摸爬滾打、謀求生存之道的必備工具,似乎唯有戴上它們,才能融入這個看似光鮮亮麗實則暗藏玄機的世界。
可偏偏不巧的是,他並沒有這樣的面具可供佩戴。
他所擁有的僅僅只是那張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臉龐而已。這張臉上刻畫出的是他最本真的模樣,毫無掩飾也無需偽裝;它記錄下的是他一路走來的歡笑與淚水,以及那些無法磨滅的記憶片段。
冬天來了。
長安的冬天,比安陸冷得多,比青蓮鄉冷得多,比碎葉冷得——不,碎葉的冬天也很冷,但碎葉的冷是乾燥的、凜冽的、帶著戈壁的風沙味的;長安的冷是潮溼的、陰冷的、帶著煤煙和霧霾的。碎葉的冷讓人清醒,長安的冷讓人絕望。
李白住在崇仁坊的客棧裡,沒有生火——不是因為沒有錢生火,而是因為懶得生。他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雪花飄落。
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鵝毛,像柳絮,像碎了的雲。雪花落在屋頂上,落在巷子裡,落在對面的瓦片上,落在遠處的城牆上。整個長安城變成了一個白色的世界,安靜的、沉默的、冷冰冰的。
他想起了青蓮鄉的冬天——青蓮鄉也下雪,但雪不大,薄薄的一層,像撒了鹽。雪後的青蓮鄉很美,屋頂是白的,田野是白的,竹林是白的,溳水是白的。他在雪地裡和伯禽堆雪人,和許萱打雪仗,一家人圍在火爐邊吃烤紅薯。
他想家了。
不是想青蓮鄉的那個家——青蓮鄉的家已經遠了,淡了,像一幅褪色的畫。他想的是安陸的那個家——許萱在燈下繡花,伯禽在地上玩耍,灶臺上的鍋裡燉著湯,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
他想起了許萱說的話——“早點回來。”
他想起了伯禽說的話——“你騙人。”
他苦笑了一下。他確實是騙人。他說“很快”回來,但“很快”是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回不去。他還沒有實現自己的抱負,還沒有找到入仕的機會,還沒有讓許家的人看得起他。他不能灰溜溜地回去——那不是他的性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打在他的臉上,涼絲絲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冷得讓他的肺疼。
“長安,”他對著窗外說,“你真冷。不只是天氣冷,人心也冷。但你越冷,我越不走。我要在這裡待下去,直到你被我捂熱。”
雪花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飄落,一片一片的,像無數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