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音落下，林越的世界沒有變化。
周圍的混亂卻在加劇。
尖叫聲，哭喊聲，金屬摩擦聲，構成了一首末日交響曲。一輛黑色轎車失控，撞上路燈，車頭癟下去一大塊。一個穿著西裝的白領丟了手機，跪在地上，用額頭一下下撞著堅硬的馬路牙子。更多的人是茫然四顧，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然後又被新的血色規則驚得駐足。
林越沒有動。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他的大腦有些發漲，像是通宵跑了三天程式碼。那是模擬器啟用帶來的精神力消耗。
就在這時，新的變化來了。
沒有手機提示，沒有廣播。
一行行血紅色的字，像是用烙鐵燙印，直接出現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區域規則更新。】
【本區域所有幸存者，必須在1小時內，食用一份‘眼睛’。】
【倒計時：59:59，59:58……】
規則一齣，短暫的死寂後，是更大的恐慌。
“眼睛？什麼眼睛？”
“人眼睛嗎？！”一個女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下意識地把孩子的頭摟進懷裡，眼神驚恐地瞥著周圍所有人。
周圍的人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她和她的孩子，會移動的口糧。
“不……不是……”有人哆哆嗦嗦地指著街對面的24小時便利店，“那裡面……有肉！貨架上有魚，有豬頭！”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點燃了炸藥桶。
“衝啊！”
人群瘋了。幾十上百個人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家小小的便利店。玻璃門瞬間被擠爆，收銀臺被推翻。最先衝進去的壯漢，直奔冰櫃，抓出一盒包裝好的豬頭，不顧冰冷，用石頭狠狠砸開。
他胡亂翻找，從一堆血肉模糊的骨頭裡，摳出了一顆灰白色的眼珠。
“哈哈哈哈！我找到了！”
在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那壯漢仰起頭，毫不猶豫地將那顆眼珠塞進了嘴裡，用力一咬。
“噗嗤。”
他沒嚼碎。
一股黑色的血，從他的七竅裡噴了出來。他的身體像個被充滿氣的氣球，皮膚迅速鼓脹，變得透明。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他的喉嚨裡，鼻腔裡，甚至眼眶裡，都鑽出了一顆又一顆新的、血淋淋的眼睛。
他在一瞬間，長了成百上千隻眼睛。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壯漢的身體“嘭”地一聲炸開，血肉和眼球濺了滿地。
便利店門口，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恐怖的一幕嚇得呆若木雞。
吃眼睛，會死。可不吃，同樣會死。絕望像藤蔓，纏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林越依舊站在原地。他甚至沒有朝便利店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緩緩閉上眼，將注意力集中在腦海中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介面上。
一個簡單的，如同dos系統般的藍色光幕。
【詭異模擬器】
【當前精神力：85/100（提示：精神力過低將導致模擬失敗，併產生不可逆的損傷）】
【是否開始模擬？】
“是。”林越在心中默唸。
【模擬啟動……】
【模擬目標：尋找符合規則“眼睛”的可食用物品。】
【模擬1：食用豬眼。】
一行小字浮現。下一秒，林越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他吃下了那顆豬眼，然後和那個壯漢一樣，渾身長滿眼睛，爆體而亡。
光幕上的文字冷酷地給出了結果。
【結果：死亡。原因：判定為‘未閉合之眼’，未透過規則。】
林越皺了皺眉。看來單純的動物眼睛不行。
他繼續。
【模擬2：食用魚眼。】
結果同樣觸目驚心。他的皮膚瞬間失去水分，變成一具乾屍。
【結果：死亡。原因：判定為‘無魂之眼’，未透過規則。】
“魂？”林越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他沒有猶豫。
【模擬3：食用人眼。】
腦海裡的畫面變得更加血腥。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顆眼球，但那眼球上的瞳孔還死死瞪著。他吃下後，感覺所有的知識、記憶都被這顆眼睛吸走，自己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最後被空氣中無形的力量抹去。
【結果：死亡。原因：判定為‘凝視之眼’，未透過規則。】
林越深吸一口氣。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連續模擬能帶來的精神消耗是真實的。但他必須找到答案。
他睜開眼，掃視著這條混亂的街道。人們還在瘋狂地尋找著一切可能是“眼睛”的東西，互相提防，互相攻擊。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被撞翻的蔬菜攤上。
土豆、番茄、青菜滾了一地。
一個念頭閃過。
他再次閉上眼。
【模擬51：食用汽車的車燈。】
【結果：死亡。原因：判定為‘無機之眼’，未透過規則。】
【模擬52：服用止痛藥‘氨酚待因’（別名：安眼定）。】
【結果：死亡。原因：文字遊戲，判定為‘取巧’，違反規則。】
……
模擬失敗的畫面一次次衝擊著他的精神。但他面無表情，像一個設定了程式的機器，固執地執行著指令。他的精神力飛速下降，從85掉到了60，再到40。
當他只剩最後一次模擬機會時，他的精神力已經低到了20。一陣陣眩暈感傳來，他幾乎要站不穩。
他腦子裡一片轟鳴。
但他想通了。
閉合，無機，凝視，無魂……所有的關鍵詞都指向一個方向。
“自然的，閉合的，有生命形態的眼。”
他集中最後的精神力，下達了指令。
【模擬99：食用馬鈴薯的‘芽眼’。】
這一次，腦海中的畫面不再血腥。
林越看見自己，從地上撿起一個沾滿泥土的土豆。那土豆的表皮上，有一個微微凹陷的、小小的褐色芽眼。他沒有清洗，直接把芽眼所在的部位連同一塊土豆，啃了下去。
有點苦，帶著土腥味。
然後，溫暖的微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驅散了所有的負面狀態。飢餓感消失了，精神力也恢復了一些。
他活了下來。
【模擬結束。】
【結果：安全。判定為‘大地之眼’，符合規則。透過。】
【恭喜你，找到唯一的正確答案。】
成功了。
林越猛地睜開雙眼，眼前的世界一度有些模糊。他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
四周，依舊是絕望的人間地獄。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到那個蔬菜攤邊，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拇指大小的土豆。這個土豆已經開始變綠，頂端正好長出了一個清晰的芽眼。
在周圍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林越面無表情地舉起土豆。
在倒計時還剩最後十分鐘的時候，他一口，咬掉了那個被稱為“芽眼”的部位。
粗糙的口感，泥土的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他艱難地吞了下去。
下一秒。
一層微不可見的柔和光暈，從他皮膚表面浮現，像一層溫暖的繭。他因精神消耗而產生的眩暈和疲憊，瞬間一掃而空。胃裡的飢餓感也消失了。
【叮！】【食用‘大地之眼’成功，精神力+5，獲得臨時道具‘微光之塵’。】
一股清涼的能量湧入體內，林越感覺自己從未如此清醒。
而周圍，那些原本用審視、懷疑、甚至貪婪眼神盯著他的人，全都看傻了。
他……活下來了？
他沒有長出眼睛，沒有變乾屍，也沒有爆炸。
“土豆……？芽眼……？”一個癱坐在地的喃喃自語。
“原來……原來是這個意思！”
有人在恍然大悟的同時，發出更深沉的絕望。蔬菜攤早就被踩得稀爛，現在去哪裡找一個沒被踩爛的帶芽眼的土豆？
就在這時，另一個男人彷彿賭徒一般，從懷裡掏出一顆剛從肉店裡搶來的牛眼，學著林越的樣子，狠狠咬了一口。
他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解脫的笑。
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沒有爆炸，沒有長眼。
他的身體像被強酸潑過，迅速融化成一灘冒著黑水的肉泥，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
兩次死亡，兩種不同的方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他們看著林越，就像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恐懼、敬畏、些許難以名狀的崇拜，在他們眼中交織。
這個一直最冷靜、最不像個活人的外賣員，在所有人都在瘋狂求死的時候，冷靜地找到了唯一的生路。
林越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他只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狀態。精神力恢復到了90，身上那層微光也緩緩隱入體內。
他在這個初現端倪的詭異世界裡，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這時，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年輕女人，因為驚嚇過度，腳下被一塊石頭絆倒，手裡拿著的罐裝可樂脫手而出，直直朝林越的額頭飛來。
周圍的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在女人驚恐的尖叫聲中，林越甚至沒有抬頭。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
“啪。”
一聲輕響。易拉罐被他穩穩地抓在手裡，一滴未灑。
女人呆呆地看著他。林越的手很穩定，就像剛才抓住的不是一罐高速飛來的可樂，而是一片羽毛。
林越沒有看她，也沒有還給她。他把可樂扔進了自己的外賣箱裡，然後目光越過眾人，望向街道的盡頭。
那裡，似乎有新的動靜。
活下來，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