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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口的難過

惡女萬人迷修煉手冊

機場到達大廳的自動門開開合合,每一次開啟都湧進來一股帶著夏天餘熱的晚風。廣播裡在用雙語播報航班資訊,女聲機械而溫柔,像一層永遠不會破的泡沫。阮心媗站在接機口,穿著那件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膀上,手裡沒有拿花,沒有拿牌子,什麼都沒有拿。她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安安靜靜的,像一幅被掛在機場牆壁上的畫。旁邊有人舉著寫著名字的紙牌,有人捧著玫瑰和玩偶,有人踮著腳尖在人群裡尋找熟悉的臉。她不用踮腳,不用張望,不用在人群裡辨認。葉辰逸走出來的時候,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勻稱的前臂和手腕上那隻薄薄的手錶。他推著行李箱,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那種趕時間的快,是那種“有人在等我”的快。他的目光從出口掃過來,掃過人群,掃過花束,掃過紙牌,然後停在她身上。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像心跳。

他走到她面前,鬆開行李箱的把手,伸出手,把她整個人拉進了懷裡。他的懷抱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傳來的心跳——快的,重的,像一隻被關了很久的鳥終於看到籠子門開了。他的臉埋在她的頭髮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像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終於走到了家門口。

“寶寶。”他的聲音從她的頭髮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只有她聽得到的、軟得像棉花糖一樣的溫度。“想死你了。”

阮心媗被他抱著,臉貼在他的胸口。他的襯衫上有飛機上空調的冷氣味道,和他身上那股松木和雪松的氣息混在一起,變成了“葉辰逸”的味道。是她在每一個深夜裡對著視訊通話螢幕想念的味道,是她在他走後把枕頭抱在懷裡、把臉埋進去、試圖留住一點點的味道,是她在程郄的車裡、在厲穆的客廳裡、在每一個被迫做出選擇的時刻,在心裡拼命抓住的那根繩子的味道。

他回來了。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壓了回去。她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手指在他背後收緊。他的腰比以前更窄了——瘦了,在Z省的那兩個月,他瘦了很多。隔著襯衫能摸到肋骨的形狀,一根一根的,像她小時候在福利院後山撿到的幹樹枝。

“我也想你。”她說。聲音很輕,很穩。

葉辰逸鬆開她,低下頭,看著她的臉。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熬夜的痕跡,趕路的疲憊——但目光很亮,亮得像兩顆被她揣在口袋裡的星星。他伸出手,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指腹貼著她的頭皮,把她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他的拇指擦過她的顴骨,輕輕地,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尖,從她的鼻尖移到她的嘴唇,在那裡停住了。

“讓我看看你。”他低聲說,聲音低得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手指輕輕撥動。“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阮心媗看著他,嘴角翹起來——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穩,像一條被風吹彎了但不會斷的線。“你才瘦了。衣服都大了。”

“沒有大,是肌肉。練的。”他笑了,那個笑容在機場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不是他對所有人的那種標準的、體面的溫和,是一種鬆軟的、溫暖的、像剛烤好的麵包一樣的笑容。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灼熱的、潮溼的、帶著機場空調的冷氣和外面夏夜的熱風。他的鼻尖蹭過她的鼻尖,嘴唇離她的嘴唇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

“想親你。”他說。聲音低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她能聽到的秘密。“想了兩個月了。”

阮心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嘴唇離她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息,溫熱的,帶著薄荷糖的味道——他大概在飛機上吃了糖,為了讓她聞到好聞的味道。他的睫毛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每一根的弧度——濃密的,微微卷翹的,在末端有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她以前覺得他的睫毛好看,像兩把收起來的扇子,現在覺得它們太近了,近到她無處可躲。

她躲了。她的頭微微往後仰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大概一兩釐米的距離。但葉辰逸感覺到了。他的嘴唇停在空中,沒有落下來。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閃而過的、很輕的、像風吹過湖面只來得及泛起一圈漣漪就消失了的疑惑。他沒有問,只是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停了一會兒。

“怎麼了?不舒服?”他的聲音還是很溫柔,但底下多了一層很薄的、像冰層下面的水流一樣的擔憂。“是不是等太久累了?還是沒吃晚飯?我們先回去,我給你煮麵。”

阮心媗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我在Z省打了一場很累的仗但我贏了因為我馬上就能見到你”的如釋重負。他的嘴唇離她只有幾釐米,她只要微微踮一下腳尖就能碰到。但她沒有。她的嘴唇上有厲穆的那東西的氣息嗎?她刷了很多遍牙,用漱口水,用舌苔刷,用牙線,用手指伸進嘴裡去摳舌根,摳到乾嘔,摳到眼淚流出來。但她還是覺得髒。不是皮膚上的髒,是那種從毛孔滲進去的、溶在血液裡的、洗不掉的髒。〖碰到髒東西了,洗洗手就好啦,不要太嚴苛自己,潔癖只會困住自己,對髒東西毫無作用!〗

“沒事。”她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容乾淨、柔軟、人畜無害,和她在每一個深夜影片裡對他笑的一模一樣。“你坐飛機累了把,我昨晚沒睡好,頭有點暈。我們回去吧。”

葉辰逸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他沒有追問。他彎下腰,一隻手拎起行李箱,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他的手心是溫熱的,乾燥的,指節分明。他拉著她往出口走,步伐放慢了,配合她的速度。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心跳,像鐘擺,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木魚。

阮心媗被他牽著,走在機場的燈光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剋制。她在剋制自己不要抽出手來,不要停下來,不要蹲在地上哭。她不能哭。哭了就要解釋,解釋了就要說出程郄,說出厲穆,說出那通電話、那個客廳、那句“玩具!陪睡!”。她不能說。說了,葉辰逸會瘋。他會去找厲穆——不是“可能”,是一定。葉家的繼承候選人和厲家的孫子,為了一個女朋友翻臉。然後呢?葉辰逸在Z省打了兩個月的仗,站穩了腳跟,攢夠了籌碼,鋪好了路——全部廢掉。她不能說。

車停在停車場。葉辰逸開了副駕駛的門,等她坐進去之後才繞到駕駛座。車裡很乾淨,皮革的味道,和他身上那股松木和雪松的氣息混在一起。空調開著,溫度剛好,不冷不熱。他把行李箱放在後座,發動了車。

“餓不餓?”他問。“先回家還是先吃飯?”

“回家。”她說。“想吃你煮的面。”

葉辰逸笑了,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好。回家給你煮麵。”

車開出停車場,匯入城市的車流。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車窗上流過,明明滅滅的,像有人在快速地翻動一本書。葉辰逸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拍子。

“寶寶,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低,格外柔。“Z省那邊,差不多了。我爺爺那邊,我爸那邊,該見的人都見了,該說的話都說了。下半年實習,我選了一個這邊的單位,不用在Z省待著。到時候我可以天天回來。”他握緊她的手,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他等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說出口的承諾。“以後不走了陪著你。”

阮心媗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流過,一道一道的,照亮他的眉骨、鼻樑、嘴唇、下巴。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明明滅滅,但那條弧線——嘴角微微翹起的弧線——一直沒變。他在笑。像一個小孩子搭了很久的積木、終於搭好了、轉過頭來對她說“你看”的笑。

“太好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用力握緊了他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用力到指甲嵌進他的手背。他疼了一下,但沒有抽開,只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怎麼了?這麼用力。”

“怕你跑了。”

“不跑。一輩子都不跑。”

阮心媗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火在車窗上流淌,像一條金色的河。她的眼睛有點酸,但她沒有哭。她把那點酸意壓回去,壓到喉嚨裡,壓到胃裡,壓到腳底,踩碎了,埋進土裡。

公寓的門開啟的時候,玄關的燈自動亮了,感應的,暖黃色的光,不刺眼。葉辰逸把行李箱放在門口,換了拖鞋,走進廚房。阮心媗站在玄關,看著他的背影。他在廚房裡開啟冰箱,拿出雞蛋、番茄、青菜,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包掛麵。他的動作很熟練——比以前熟練多了。以前他連煎蛋都要她在旁邊看著,火候不對,翻面的時機不對,蛋黃總會破。現在他會先燒水,水開了放面,面煮到八分熟撈出來過涼水。另起鍋,炒番茄,炒出汁,加水,加鹽,加一點點糖,煮到湯變濃,放面,放青菜,最後臥一個荷包蛋。一氣呵成,像一個做了很多次的人。

阮心媗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勻稱的肌肉線條。他的腰比走之前窄了,襯衫的下襬紮在褲腰裡,顯得肩更寬、腿更長。他在Z省的那兩個月,不只是“見人”“吃飯”“談生意”。他在變成一個她能依靠的人——不是那種“我會保護你”的依靠,是那種“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扛”的依靠。

面煮好了。他盛了兩碗,端到餐桌上。她的那一碗蛋是完整的,臥在麵條最上面,像一個小小的太陽。他的那一碗蛋破了,蛋黃流出來,染黃了湯。

“你的蛋破了。”她說。

“沒關係。我吃破的,你吃好的。”他遞給她一雙筷子,坐在她對面。“嚐嚐。兩個月沒做,手生了。”

阮心媗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麵條放進嘴裡。番茄的酸,青菜的甜,麵條的筋道。還有蛋——溏心的,蛋黃剛剛凝固,用筷子戳破的時候,金黃色的液體緩緩流出來,淌進湯裡,和番茄的紅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很溫暖的、像夕陽一樣的顏色。

“好吃。”她說。

葉辰逸笑了,自己也夾了一筷子麵條,吸溜一口,點了點頭。“還行。沒退步。”

他們面對面坐著吃麵,像以前一樣。餐桌上的燈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他的臉上,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兩個人之間那兩碗麵上。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空中明明滅滅,像一條很遠的、很安靜的河。

吃完麵,葉辰逸收了碗筷去洗。阮心媗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水龍頭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她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把電視開啟了,隨便放了一個頻道。綜藝節目,有人在笑,觀眾在鼓掌,聲音很大,大到能填滿整個客廳。她不需要看電視,她需要聲音——需要一種能蓋過腦子裡那根弦繃緊的聲音。

葉辰逸洗完碗,擦著手走出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家居褲,頭髮洗過了,半乾不幹,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沙發陷下去一塊,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傾斜了一點。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手指在她手臂上輕輕地畫著圈。

“寶寶。”他叫她。

“嗯?”

“你今天不對勁。”

阮心媗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發生。但葉辰逸感覺到了,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圈,力度沒有變,節奏沒有變,溫柔得像是沒有感覺到。

“你剛才不讓我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太認真的事。但阮心媗聽出了那層平靜下面的東西——不是質問,是擔憂。“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頭疼?肚子疼?還是——”他停了一下,“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出了什麼事?”

阮心媗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被人突然叫了全名的、猝不及防的、像被人從溫暖的被窩裡拽出來扔進冷水裡的感覺。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從胃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

“沒有。”她說,聲音悶在他的肩膀裡,含含糊糊的。“可能就是太想你了。你突然回來了,反而有點……不真實。”

葉辰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種很低、很輕、從胸腔裡滾出來的、帶著一點心疼的笑。“傻瓜。我人都在這兒了,還有什麼不真實的。”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阮心媗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很暖,很軟,帶著牙膏的薄荷味和洗完澡之後沐浴露的清香。他的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那現在呢?真實了沒有?”阮心媗睜開眼睛,看著他的下巴。他的下巴上有一點點剛冒出來的胡茬,青色的,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她伸出手,手指輕輕地碰了碰那些胡茬,扎扎的,癢癢的。

“真實了。”她說。

葉辰逸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笑意,有溫柔,有那種只在她面前才會露出來的、沒有任何防備的柔軟。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落在她的眼睛上。

“那我可以親你了嗎?”他問。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問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問題。阮心媗的手指在他胸口上收緊了一下。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試探,有一種“如果你說不行我就繼續等”的耐心。

她應該讓他親的。親了,他就不會再問了,不會再懷疑,不會再發現她嘴唇上那些不屬於他的氣息。但她做不到。她的嘴唇上有厲穆的煙味,有程郄的皂角味,有那些她在總統套房的夜裡、在厲穆的客廳裡、在每一個被迫做出的選擇裡沾上的、洗不掉的髒。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很輕,很自然,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裡。葉辰逸的嘴唇落在她的額角,而不是嘴唇。

“寶寶,你是不是感冒了?”他伸出手,手背貼在她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不燙啊。”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對比了一下。“沒發燒。是不是喉嚨疼?我煮點薑茶給你喝?”

阮心媗看著他。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眼底的擔憂比剛才更深了。他以為她生病了。生病是可以治的,吃藥、喝水、休息,過幾天就好了。他可以用薑茶、用熱水袋、用便利貼上的“記得吃藥”來照顧她。他不用擔心,不用懷疑,不用去查她不在他身邊的這兩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利用了他的信任。他以為她只是不舒服,只是累了,只是太想他了。他以為她的躲閃是生病,不是髒。

“可能是著涼了。”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一點鼻音,像一個真的有點感冒的人在撒嬌。“喉嚨有點幹。”

葉辰逸立刻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又從櫃子裡翻出一盒感冒藥,看了看說明書,取了兩粒出來。“先喝水,把藥吃了。明天要是還不好,我陪你去醫院。”阮心媗接過藥,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水,嚥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裡,澀澀的,苦味從舌根蔓延上來。她沒有皺眉頭,把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葉辰逸接過杯子,放在一邊,重新把她攬進懷裡。這次他沒有再試圖親她,只是抱著她,手指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小孩。

“我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沒好好照顧自己?”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心疼。

“有。”

“那怎麼瘦了?”

“你也瘦了。”

“我是忙的。你是——”

“我也是想你想的。”

葉辰逸笑了,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悶悶的,震得她的臉貼在他胸口上,能感覺到那震動從皮膚傳到骨頭裡。“嘴這麼甜,看來沒燒壞。”

阮心媗沒有說話。她閉上眼睛,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耳邊,一下一下的,穩定的,有力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她聽著那個聲音,讓自己的心跳和他的落在同一個節奏上。她把自己縮在他懷裡,縮得很小,小到像一粒被他捧在手心裡的灰塵。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還在放,有人在笑,觀眾在鼓掌。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空中明明滅滅。葉辰逸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他睡著了。趕了一天的路,這兩個月見了很多人,說了很多話,開了很久的會,坐了很遠的飛機。他累了。他的手還搭在她的腰上,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鬆開。

阮心媗睜開眼睛,看著他的睡臉。在電視忽明忽暗的光線裡,他的眉眼比白天更柔和,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他看起來不像那個在Z省跟長輩周旋的葉家繼承候選人,也不像那個在學生會里對幾百人演講的主席。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二十二歲的、第一次談戀愛的大男孩。一個終於回到家的、可以安心睡覺的大男孩。

阮心媗看著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手指輕輕地碰了碰他的眉心。他的眉頭在睡夢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來,嘴角翹了一下,像是在夢裡看到了什麼好事。她的手指從他的眉心滑到他的鼻樑,從鼻樑滑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溫熱的,柔軟的,微微張著,呼吸噴在她的指尖上,一下一下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她想起厲穆的身上——乾燥的,帶著煙味的,壓在她嘴唇上的時候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想起自己站在厲穆的客廳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想起自己說“好”的時候,聲音很輕,很穩,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好了、不需要商量的事。

她把手從嘴唇上移開,放在身側,攥緊了。

她沒有哭。她把那點從胃裡湧上來的、酸澀的、灼熱的、像岩漿一樣的東西壓回去,壓到喉嚨裡,壓到胸腔裡,壓到心臟最深最深的那個角落裡。她閉上眼睛,聽著葉辰逸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穩定的,有力的。她讓自己的心跳和他的落在同一個節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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