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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量的要求

惡女萬人迷修煉手冊

阮心媗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洗了臉,重新紮了馬尾。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素淨的,漂亮的,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樣子。這張臉不會讓人產生防備,這雙眼睛不會讓人感到壓力。

她拿了一盒剛做好的桂花糕,是下午在廚房裡試做的,用藕粉代替了糯米粉,低糖低脂,但口感和賣相都很好。

她本來打算明天早上給顧晞澈當點心的,但今晚,它有了更好的用途。

敲門。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均勻。

門開了。

顧晞澈站在門口,穿著件簡約純棉睡衣,手裡拿著一杯紅酒。

房間裡沒開大燈,只有沙發旁邊的落地燈亮著,光線昏黃而曖昧。

他的表情在那種光線下看不太清楚,但阮心媗能感覺到——他在生氣,那種沉在底部的、不對外展示的、悶燒著的怒意。

“顧老師。”她微微笑了一下,聲音輕柔,“我做了桂花糕,您嚐嚐?”

顧晞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盒子。

他沒有說“進來”,但也沒有關門。

阮心媗把這理解為“可以進”。

她走進房間,把桂花糕的盒子放在茶几上,開啟蓋子。桂花的香氣在昏黃的燈光下瀰漫開來,淡淡的,甜而不膩,帶著一種溫暖的人間煙火氣。

她蹲在茶几前,把桂花糕一塊一塊地擺在盤子裡,動作輕而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顧晞澈端著紅酒站在窗邊,看著她。

“方碩讓你來的?”他問。方碩是方經紀人的全名。

阮心媗沒有抬頭,繼續擺桂花糕,聲音自然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方哥跟我說了投資方的事。但我想來,不是因為方哥讓我來。”

“那是因為什麼?”

阮心媗把最後一塊桂花糕擺好,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安靜的井,裡面倒映著顧晞澈的身影,但你看不透她在想什麼。

“因為我想跟您說一件事。”她的聲音依然輕軟,但語調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不是討好,不是安撫,而是一種認真的、平等的、像是在跟一個值得尊重的人對話的鄭重,“顧老師,您在片場說的那些話,我聽了。您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顧晞澈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沒有說話,但阮心媗注意到,他的下頜線條放鬆了一點——只是很細微的一點點,但足夠她捕捉到。

“汪予屹不會騎馬,不會演戲,長得確實不好看。”阮心媗的語氣很平,像一個在做客觀陳述的人:

“您不願意給這樣的人作配,這是您的權利。您對作品質量的要求,對搭檔的標準,對整個行業下滑的憤怒,我完全理解。換了我是您,我可能比他罵得還難聽。”

顧晞澈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的表情裡,第一次接近“不那麼難看”的瞬間。

阮心媗捕捉到了這個瞬間。

然後她話鋒一轉,語氣不變,但內容變了:“但是顧老師,我有幾個問題想問您。”

顧晞澈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

“什麼問題?”

阮心媗站起來,和他平視——當然,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但她的姿態是平視的,不卑不亢,不躲不閃。

“第一個問題。如果投資方撤資,劇組停工,這部戲拍不完,您付出的這十七天時間,算什麼?”

顧晞澈沉默。

“第二個問題。您在片場罵汪予屹的事情,如果傳出去——您知道一定會傳出去——外界會怎麼說?他們不會說‘顧晞澈要求高’,他們只會說‘顧晞澈欺負新人’。”

顧晞澈的眼神冷了一點。

阮心媗沒有退縮。

“第三個問題。這部戲如果黃了,您下一部戲的片酬,會不會受影響?資本方會怎麼評估您的‘配合度’?您說‘讓他們撤’的時候,您有沒有想過,這個圈子很小,今天撤資的人,明天可能會出現在您另一個專案的投資方名單裡?”

房間裡安靜了。

落地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顧晞澈低頭喝了一口紅酒,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杯沿後面看不太清楚,但阮心媗注意到,他沒有打斷她。

他沒有說“你懂什麼”,沒有說“出去”,沒有任何她預想中的排斥反應。

這說明——他在聽。在思考。在和自己較勁。

這是阮心媗的第二個心理戰術。

第一個是共情——

先讓他覺得“你懂我”,你站在我這邊,你不是來勸我低頭的,你是來理解我的。只有在這個基礎上,他才會聽你說後面的話。

第二個是重構——

不是“你要妥協”,而是“你要考慮這幾個因素”。把“妥協”這個詞從他腦子裡刪掉,換成“權衡利弊”。他不需要低頭,他只需要做一個理性的、對自己負責的決定。

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把“他”放在問題的中心。不是“劇組怎麼辦”,不是“投資方怎麼想”,不是“別人怎麼看你”。而是“你的時間算什麼”、“你的形象會怎樣”、“你的利益會不會受損”。

他要的不是別人的利益,他要的是他自己的利益被看見、被尊重、被放在第一位。

阮心媗給了他這個。

“所以您看,”她的聲音重新變得柔軟,尾音微微上揚,像在說一件很輕鬆的、不那麼嚴肅的事情:

“我不是來勸您道歉的。我只是覺得,以顧老師的聰明,不需要跟錢過不去。您討厭汪予屹,沒問題,以後不跟他合作就是了。但這部戲已經拍了五分之一,您的戲份都拍了那麼多,現在因為一個您看不上的人把整個專案搞黃了,不值得。”

她頓了一下,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帶著點俏皮的、恰到好處的笑容:“而且,您想想,您要是現在把這個戲搞黃了,汪予屹拿著片酬拍拍屁股走人,換下一個劇組繼續禍害。但您呢?您的時間沒了,您的精力沒了,您這些天吊威亞摔出來的青紫,都白費了。”

“您甘心嗎?”

這四個字,是整段話裡最有分量的一句。

阮心媗把它放在了最後,像一個精心計算過的引爆點。

顧晞澈端著酒杯,站在窗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橫店夜色很深,遠處的山影在黑暗中連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下頜線緊繃,眉骨高而利落,像一幅被雕刻出來的、完美但冰冷的作品。

阮心媗沒有催促他。她安靜地站在茶几旁邊,呼吸平穩,姿態鬆弛,像一個耐心的、等待答案的人。

她不需要催。

她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現在只需要等他自己消化。

沉默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顧晞澈動了。

他把酒杯放在窗臺上,轉過身,走到沙發邊坐下。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表情沒有變化,但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一個人在一邊吃東西一邊想事情。

阮心媗看著他吃完了整塊桂花糕。

“你想讓我怎麼做?”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沒有了那種尖銳的攻擊性,而是變成了一種疲憊的、帶著些許不甘的平靜。

阮心媗在心裡撥出了一口氣。

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種笑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留不下痕跡,但讓整個水面都變得柔軟了。

“顧老師,您什麼都不用做。”她說,“道歉的事情,您不用開口。我跟方哥商量過了,他會去找投資方談,就說片場的事情是誤會,顧老師對戲不對人,汪予屹的表演確實有提升空間,但顧老師願意配合指導他。”

顧晞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阮心媗立刻補充:“不是您指導他。是我會去跟汪予屹的助理說,讓汪予屹在片場多看著您的表演學。您不用理他,您照常演您的就行。至於投資方那邊,方哥會處理的。您只要做一件事——”

她看著他,目光認真而溫柔:“明天去片場的時候,別再說汪予屹醜了。您可以不看他,可以不跟他說話,可以當他透明。但別再說那個字了。”

顧晞澈靠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

他在思考。

阮心媗知道,他不是一個會被情緒衝昏頭腦的人。他在片場的爆發是真實的,但爆發完之後,他會冷靜下來,會計算,會權衡。

他的脾氣是真,但他的腦子也是真的好使。這也是為什麼她敢來勸他——如果是一個純粹的、毫無理智的瘋子,她不會浪費這個時間。

“你叫阮心媗。”他忽然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又像是在用這個確認來打斷自己剛才的思考。

阮心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比之前真了一點,帶著一種“您終於記住我名字了”的輕鬆:“是的,顧老師。”

“你來我身邊多久了?”

“到今天,十八天。”

顧晞澈看著她,目光裡有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感激,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可以分類歸檔的情緒。那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他也在試圖讀懂她的打量。

“十八天。”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倒是比我公司那些安排給我的助理們,和一大堆的私人生活助理,還知道我想要什麼。”

這句話的分量,阮心媗聽出來了。

不是誇獎,是觀察。

但觀察本身就意味著——他在注意她。不是把當空氣,不是把她當工具,而是把她當一個“人”來看了。

一個能記住他名字、知道他想要什麼、敢在他面前說話的人。

阮心媗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彎著,既不過分熱切也不顯得冷淡。她的聲音輕輕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顧老師,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顧晞澈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起第二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阮心媗知道,這件事,翻篇了。

————

第二天,片場。

顧晞澈果然沒有再提汪予屹的事。

他照常化妝,照常走位,照常念臺詞。

汪予屹站在他旁邊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不看,不罵,不嘲諷,完全當這個人不存在。

但他也沒有任何刻意的不友善——他只是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的表演上,每一幀都精準到毫米,每一個眼神都到位到讓導演在監視器後面不住點頭。

這種“無視”,比任何辱罵都更有殺傷力。

因為顧晞澈在無聲地告訴所有人——你不配我浪費情緒。

阮心媗站在場邊,手裡端著顧晞澈的保溫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方經紀人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投資方那邊搞定了。那個老闆氣消了,主要是顧老師沒再鬧,他們覺得有面子了。我跟他們說顧老師願意‘指導’汪予屹,他們還挺高興的。”

阮心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你昨天怎麼跟他說的?”方經紀人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新的、以前沒有過的審視,“他那個脾氣,一般人搞不定。”

阮心媗微微笑了一下,溫溫柔柔的,人畜無害:“我沒說什麼呀,就是跟顧老師分析了一下利弊。顧老師很聰明的,他自己就想通了。”

方經紀人看了她兩秒,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最後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句“行,你厲害”,就走了。

阮心媗站在原地,目光落回片場中央的顧晞澈身上。

他正在拍一場打戲,長劍在手,衣袂翻飛,月白色的道袍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冷光。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出劍都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美感,像一把被磨到極致的刀,鋒利的、冷冽的、讓人移不開眼的。

他在發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發光。那種光不是來自燈光,不是來自戲服,不是來自任何外在的東西。

它來自他骨子裡的某種東西——那種對“好看”的極致追求,那種不容許任何不完美出現在自己身上的偏執,那種即使全世界的資本都要塞醜孩子給他、他也要站在鏡頭前好看到讓所有人閉嘴的倔強。

阮心媗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不是喜歡,不是心動,不是任何柔軟的、感性的東西。

而是一種——共鳴。

她現在也偏執。

她也對“完美”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追求。她也在用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打磨自己,把自己變成一把越來越鋒利的刀。

只是她磨的是內裡,他磨的是外相。但本質上,他們是一樣的人。

不允許現在的自己輸,不允許自己不夠好,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一場博弈中落於下風。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零點幾秒,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把保溫杯換到另一隻手上,調整了一下站姿,讓長時間站立帶來的酸脹感從左腳換到右腳。

片場裡,導演喊了一聲“卡”,然後對顧晞澈豎了個大拇指:“顧老師,這條過了!非常好!”

顧晞澈收劍,轉身走向休息區。他的目光穿過片場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阮心媗身上。

他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是她提前試過的。

他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無意識的掃視。但阮心媗在裡面看到了一個東西——不是感謝,不是認可,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一種新的習慣正在形成的訊號。

他已經習慣了她站在那裡。

已經習慣了她手裡的水溫剛好。

已經習慣了她能搞定那些他不想處理的事情。

習慣,是比喜歡更可怕的東西。

阮心媗微微笑了一下,接過他遞回來的保溫杯,動作自然而熟練,像一個已經做了這件事千百遍的人。

“顧老師,下午還有一場威亞戲,您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墊一下?”

“嗯。”

不是“不吃”,不是“不餓”,不是“再說”。

是“嗯”。

阮心媗轉身走向休息區旁邊的簡易廚房,腳步輕快而從容。

她身後,顧晞澈坐在休息椅上,目光不自覺地追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然後移開。

沒有人注意到這兩秒。

但阮心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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