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沒有停。
接下來幾天,阮心媗把這場“吃醋”的戲演到了極致。
她不讓程郄進房間。
門從裡面反鎖了,傭人來敲門,她也不開,只在裡面說一句“我要睡覺了”。
程郄站在門外,手裡端著給她熱的牛奶,聽著門後面那聲悶悶的、帶著脾氣的“我要睡覺了”,嘴角彎了起來。
他站在門口笑了很久,久到牛奶涼了,久到傭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吃飯的時候,阮心媗坐在餐桌的這頭,他坐在那頭。中間隔著那張長到荒謬的桌子,銀質燭臺和骨瓷餐盤排成一排,像一道白色的、不可逾越的界線。
程郄沉聲喚來傭人,又添了一把椅子,隨即邁步,在她身旁坐下。
可她卻只當他是空氣,連眼角都未曾施捨半分。
她低著頭吃飯,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全程不看他,不跟他說話,不給他任何眼神。
程郄給她夾菜——她以前最喜歡吃的紅燒魚,魚肚上最嫩的那一塊,沒有刺,乾乾淨淨地放在她碗裡。
她看了一眼那塊魚,沒有吃。她夾了一筷子白米飯,塞進嘴裡,嚼了很久。
程郄筷子懸在半空中,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種讓她後背發涼的東西——是享受。
他享受她鬧脾氣的樣子,享受她不理他的樣子,享受她因為吃醋而跟他冷戰的樣子。
每一個翻白眼,每一聲冷哼,每一次別過臉去不看他,都在他心上澆了一勺滾燙的油,燙得他又疼又癢,又滿足又飢餓。
他甚至跟傭人說,她今天多吃了兩口飯,比昨天好。傭人低著頭應了一聲,不敢抬頭看他臉上的表情。
·
深夜,程郄剛靠近床沿,想挨著她睡下。
阮心媗猛地翻身,帶著一身戾氣朝他吼:“滾!”
他心頭一緊,伸手想去碰她的手安撫,指尖剛一貼上,她驟然哭了出來。
是整個人都在抖的哭,委屈又絕望,看得他瞬間心揪成一團,疼得發悶。
“別碰我!”她一把揮開他,眼淚砸在枕上,聲音尖銳又破碎,“你這個髒東西——爛人。”
他的枕頭被她狠狠抓起,用力砸出房門,悶響一聲落在走廊。
“你跟多少女人纏在一起過,你自己數得清嗎?!”
她紅著眼嘶吼,情緒徹底崩裂,“那個凌薇薇,連你做什麼、忙什麼都知道,而我呢?我就只配被你關在這兒,像個廢物一樣什麼都不清楚!”
她喘著氣,眼淚糊滿臉,字字都帶著刺,也帶著疼:
“別出現在我眼前!不準跟我睡一張床!我嫌你髒——滾啊!”
程郄被她歇斯底里的模樣嚇得不敢再靠近,怕她再哭到崩潰,只能攥緊手,狼狽地轉身離開。
門一關上,阮心媗臉上所有委屈、崩潰、眼淚瞬間收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她翻了個身,舒舒服服地蜷進被子裡,嘴角甚至悄悄勾起一點輕鬆的笑意。
終於把他趕走了,終於能一個人安安穩穩睡一覺。
這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實,一夜好眠。
·
第三天,程郄忍不住了。
他站在她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媗媗,出來吃飯。”沒有回應。“媗媗,你三天沒讓我進去了。”還是沒有回應。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怕驚動什麼的溫柔:“我讓人給你買了新的裙子,新的首飾,你出來看看好不好?”
門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不要。”
程郄的手撐在門板上,額頭抵著門框,閉上了眼睛。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他不是有耐心的人——他對全世界都沒有耐心,只對她有。但對她的耐心是一座山,壓在他身上,他扛了三天,這座山開始裂了。
他讓傭人拿來鑰匙開門準備進去,她發火讓他滾,不準進來。
“媗媗,”他的聲音有些啞,“你到底要怎樣才不生氣?”
他無奈把門關上,又站在門外。
門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郄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她半張臉——黑長直的頭髮遮住了半邊,只露出一隻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沒睡好。
她看著門外的他,嘴唇抿了抿,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要出去。”
程郄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
“我不想待在這裡。”她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帶著鼻音,帶著委屈,帶著一種‘你再不答應我我就哭給你看’的倔強,
“這裡什麼都沒有。每天就是騎馬、游泳、看電影,翻來覆去就這些東西。我膩了。我要去市區。我要逛街,我要吃東西喝奶茶,我要見人——我要出去。”
她說完這句話,眼眶就紅了。
這一次是真的紅了,不是裝的。
因為她說的是真心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她想出去,想得發瘋,想得每天晚上睡不著覺,想得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畫著,那張永遠畫不完的,跑出去的地圖。
程郄看著她的眼睛,在那雙紅紅的、倔強的、帶著淚光的眼睛裡,他看到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阮心媗——委屈,吃醋,鬧脾氣。帶著渴望。
是一個人被困在籠子裡太久了,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終於喊出來的“我要出去”。
他的手伸進門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冰得像冬天的石頭。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拇指摩挲著她的指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隨時會跑掉的小動物。
“好。”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帶你出去。我們去市區。我在市區有房子,我們住到那邊去。”
阮心媗的手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沒有預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容易。
她以為要鬧得更久,要哭得更多,要用無盡的眼淚和脾氣去磨他。
可他答應了。在她說了“我要出去”這四個字之後,他就答應了。
她的眼眶裡那層水光晃了晃,沒有落下來。
“真的?”她的聲音小小的,像一隻試探著伸出爪子的貓。
“真的。”程郄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帶著心疼的弧度,
“你不想待在這裡,我們就不待在這裡。你想去市區,我們就去市區。只要你別不理我,別不讓我進房間,別吃飯的時候不看我——別讓我不能牽你的手,別讓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你這幾天不理我,我吃不消。”
阮心媗看著他的臉。那張好看的臉上,眉骨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有無奈,有心痛,有一種“你贏了”的投降。
他的眼窩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他這幾天也沒有睡好。
因為她在鬧,因為她不在他身邊。
他習慣了每天晚上看到她躺在那張床上,黑長直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白色的被子蓋到下巴,呼吸均勻而綿長。
沒有她在的夜晚,他的房間太大了,床太大了,安靜得太可怕了。
他吃不消。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脆弱。
程郄會吃不消。程郄會因為她不理他而睡不著覺。程郄會站在她房間門口,端著涼了的牛奶,站到牛奶變涼,站到傭人不敢抬頭看他。
她看著他,慢慢地把門開啟了。
她站在門裡面,他站在門外面。
她穿著那條粉色的蕾絲裙,黑長直的頭髮垂在胸前,赤著腳,腳趾頭在地毯上蜷了蜷。
她抬起手,手指碰到他的襯衫領口,把那顆歪了的扣子重新扣好。動作很慢,很輕,像一個妻子在丈夫出門前幫他整理衣服。
程郄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在他領口移動,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著,像一頭被拴了太久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草原的風。
“你說的,”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市區的房子。帶我去。”
程郄的手抬起來,握住她還在扣扣子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
隔著襯衫,隔著皮膚,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像一個剛從懸崖邊上被拉回來的人,心跳還沒有恢復正常。
“帶你去。”他說,聲音低啞,“你想去哪裡都帶你去。”
阮心媗抬起眼睛看著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恢復了那種乖巧的、配合的、讓人放鬆警惕的笑。
而笑裡帶著一點得意,一點狡黠,一點“我贏了”的小小的驕傲。
程郄看著這個笑容,瞳孔猛地擴張了。他的手指收緊,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力道大得她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溫柔,寵溺,帶著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是飢餓。
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時,那種從胃裡燒到眼睛裡的、無法控制的飢餓。
“你這個樣子,”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真好看。”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呼吸全噴在她臉上。他的嘴唇離她的只有一指的距離,近到她能看到他嘴唇上細小的紋路。
“以後多鬧鬧。”他說,嘴角彎了起來,“我喜歡看你鬧。喜歡看到你被我哄好的樣子。”
阮心媗沒有躲。她站在那裡,讓他抵著她的額頭,讓他握著她的手,讓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只隔了幾釐米,她在那兩汪深不見底的黑色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黑長直的頭髮,白色的裙子,嘴角那個帶著得意和狡黠的笑。
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笑得很好看。
她也覺得自己笑得很好看。不是因為美,是因為這個笑容是她自己的——是她為了活命戴上那個面具,而從沒退縮,是她阮心媗因為騙過了程郄而露出的笑容。
這個笑容,她藏了很多天。現在她讓它出來了。只是一瞬間,只是在他低頭吻她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在那個吻的邊緣彎了一下。
程郄沒有看到。他正閉著眼睛,沉浸在她終於“為他吃醋,被他哄好”的狂喜裡。
他永遠不知道,她吃醋是假的,哭是假的,鬧是假的,冷戰是假的,委屈是假的——但“我要出去”這四個字,是真的。
他答應了她。
他帶她去市區。
阮心媗閉上眼睛,讓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上,落在她的鼻尖上,落在她的嘴角。
她的嘴角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又彎了一下。
是得意。是刀已經出了鞘,而她終於找到了第一個可以割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