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症狀殘留期之後,阮心媗像是變了一個人。
雖然她依然安靜,依然話不多,依然對厲穆保持著那種不遠不近、不冷不熱的距離。
厲穆心裡清楚,她不愛他。
那些照顧、那些陪伴、那些情事,那些在長城上一步步揹著她往上走的力氣,在故宮宮牆外那句“共白頭”的輕語,在除夕夜滿桌奢華的飯菜——
所有這些,還是沒有讓她愛上他。
她只是不再抗拒他的存在了。
這是一種微妙的、難以定義的狀態。
無關接受,無關動容,更談不上動心。更像是她早已沒了推開的力氣,而他始終駐足原地,她便只好任由他留在身旁。
厲穆有時候會想,這樣夠嗎?
但每次想到這裡,他就會掐斷這個念頭。因為答案他早就知道——不夠。他想要更多。
但他不敢要,至少現在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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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心媗每天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在病房裡做一些溫和的拉伸動作,等身體徹底甦醒之後,她會換上運動服,去醫院後面那片特意為她開放的康復花園裡慢走、快走、小跑。
她的身體還很虛弱,但底子並不差——嚴格來說,她的底子甚至比大多數人都要好。
只是這些年被各種事情消耗得太厲害,像一把被反覆淬鍊的刀,鋒利還在,韌性卻折損了不少。
她要把它找回來。
厲穆每天都會陪她鍛鍊。
他本身就保持著極好的體能狀態,阮心媗慢走三圈,他就在旁邊慢走三圈;阮心媗快走五圈,他就在旁邊快走五圈;阮心媗開始嘗試小跑的時候,他放慢了自己的步幅,跟她的節奏保持一致,跑得憋屈又難受,但一句怨言都沒有。
有一次她跑得太猛,差點栽倒,厲穆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皺眉說了句“別逞強”。
阮心媗站穩之後輕輕掙開他的手,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說了一句讓他愣住的話:
“我看著又高又瘦、一副柔弱模樣,可我必須讓自己擁有力量。”
厲穆看著她被汗水打溼的鬢角和那雙前所未有的認真的眼睛,忽然覺得——她從不是在跟誰較勁,她是在跟過去的自己告別。
那個瘦弱的、被動的、任人擺佈的阮心媗,正在被一磚一瓦地拆掉。
而現在這個正在流汗、正在喘息、正在用每一寸肌肉的痠痛來證明自己還活著的阮心媗,是她自己親手在重建。
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手裡那瓶擰開蓋子的水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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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轉暖的時候,厲穆跟醫生確認過她的身體狀況後,決定帶她出去散心走走。
這不是簡單的散心走走,而是去往一個她此生從未踏足、全然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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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承恩的莊園在首都郊外,佔地大到離譜。
阮心媗下車的時候,以為自己到了某個歐洲大型古堡的取景地。
大片的草坪修剪得像綠色的天鵝絨,遠處有一個人工湖,湖面上停著幾艘白色的摩托艇,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得讓人眯起眼睛。
再往遠處看,有一條蜿蜒的賽車公路盤繞在莊園後面的丘陵上,路面上還殘留著昨天漂移留下的輪胎痕跡。
“承恩。”厲穆朝遠處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黑色休閒夾克的男人正從湖邊走過來,步伐散漫,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五官不算多驚豔,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慵懶的貴氣——是那種從小被錢堆出來的、什麼都不缺的、所以對什麼都沒太大興趣的氣質。
蘇承恩走到近前,先看了厲穆一眼,然後把目光落在阮心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急著說話,像是在估量什麼。
“你好。我是蘇承恩,厲穆的發小。”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你就是那個讓厲穆這個小霸王收心斂性的阮心媗?那我得叫你嫂子了。”
阮心媗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蘇承恩笑了,轉向厲穆:“厲穆,你的眼光可以啊。佳人如玉,風月失色。”語氣隨意得像在評價一匹馬或者一輛車。
厲穆橫了他一眼後 沒搭理他,側頭對阮心媗說:“心媗,想試試摩托艇嗎?”
阮心媗看著湖面上那幾艘白色的摩托艇,沉默了兩秒,問了一句:“難嗎?”
“不難,”蘇承恩替厲穆回答了,“油門在手,膽子在胸,剩下的交給水面。當然了,要是你怕水,那確實難。”
厲穆目光刺人 給了他一記眼刀,蘇承恩聳聳肩,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阮心媗不怕水。她甚至沒有猶豫太久,換上了蘇承恩讓人準備的防水服和救生衣,跟著厲穆走向湖邊。
摩托艇在陽光下白得發亮,她坐上去的時候艇身晃了一下,厲穆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我在你後面,”他說,“你來開。”
“我不會。”
“我教你。”他摟著她的腰,聲音很低,貼著她的耳廓,“油門慢慢給,不要猛擰,方向往你想要去的地方偏,身體跟著艇的傾斜度走。很簡單,你試試。”
阮心媗握住了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擰動油門。
摩托艇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隨即像一支箭一樣竄了出去。
湖面的風猛地灌進她的領口,水花濺起來打在臉上,有些涼,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她的身體本能地隨著艇身的起伏而調整重心,那種緊繃感在最初的幾秒之後忽然鬆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掌控感。
她在湖面上畫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弧線,然後另一個。
風把她的短髮吹得漫天飛舞,水花在她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
厲穆坐在她身後,雙手摟著她的腰,安靜地感受著她的節奏。
他注意到,她在笑。
露出了那種真正的、久違的、嘴角咧開的、眼睛裡有光的笑容。
她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厲穆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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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岸邊的時候,阮心媗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回去。
蘇承恩在岸上靠著欄杆,看著這對從湖面上回來的男女,吹了聲口哨。
“不錯啊,嫂子,第一次開就能跑成這樣,天賦型選手。”他遞過來一條幹毛巾,阮心媗接過去擦了擦臉上的水珠。
“再來一次?”厲穆問。
阮心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天早上,他們在湖面上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
阮心媗的駕駛技術突飛猛進,從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後來能做出小幅度的壓彎動作,蘇承恩在岸上看得嘖嘖稱奇。
“這阮心媗也太聰明了吧,接受能力也強。這領悟力簡直無敵了! ”蘇承恩趁著阮心媗去換衣服的空檔,遞了根菸給厲穆。
厲穆沒接煙,只說了一句:“心媗,她什麼都能學會的,給機會就行。”
蘇承恩把煙叼在自己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吐出一口煙霧之後,意味深長地看了厲穆一眼:“所以你不停創造機會給她。是想讓她學會什麼?愛你?”
厲穆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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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重頭戲是公路飆車。
蘇承恩莊園後面那條私人公路全長將近六公里,彎道多、坡度大、路面質量極高,是蘇承恩專門從義大利請了賽道設計師來修的。
他在這裡辦過幾次私人的計時賽,來的都是權貴圈子裡玩車的頂級玩家。
厲穆是這裡的常客。
阮心媗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看到厲穆和蘇承恩正站在一輛啞光黑色的跑車前。那輛車低趴、寬體、尾部帶著巨大的擴散器,光是停在那裡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蘇承恩的另一幫朋友也陸陸續續到了,都是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看不出品牌但造價不菲的衣服,開著各種阮心媗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價值連城的車。
他們看到阮心媗的時候,目光多在厲穆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禮貌地、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地點點頭。不敢太熱情,也不敢太冷淡,精準得像經過排練。
厲穆沒有跟那些人介紹她。他只是走到她身邊,低頭問了一句:“想坐副駕嗎?”
阮心媗看了看那輛黑色的跑車,又看了看那條蜿蜒消失在丘陵之間的公路,點了點頭。
引擎聲轟鳴起來的時候,阮心媗感覺自己的心跳被那種低沉而有力的聲浪帶到了同一個頻率。
厲穆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幫她拉好安全帶,手指在她鎖骨旁邊停留了半秒,然後收回。
“怕就閉眼。”他說。
“不會。”阮心媗的聲音很平靜。
厲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然後轉回頭,目光變得專注而銳利。
他踩下油門的瞬間,阮心媗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壓進了座椅裡。
窗外的景色瞬間變成了模糊的線條——綠色的草坪、灰色的路面、藍色的天空,所有的顏色被速度拉扯成一條條流動的綵帶。
彎道。
厲穆的方向盤打得極其果斷,車尾微微甩動,輪胎在柏油路面上劃出尖銳的嘶鳴,然後車頭精準地對準了出彎的方向,油門再次到底。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像是一把刀劃過水面,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阮心媗的手指緊緊扣著座椅邊緣,指節泛白,但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閉上。她看著前方的路面在厲穆的操作下像一條被馴服的蛇一樣扭曲、伸展、再扭曲,感受到那種將失控與掌控之間的界限推至極致的快感。
太瘋了。她想。
但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騰,她覺得——她有點喜歡這種感覺。
衝過終點線的時候,蘇承恩站在路邊按了下秒錶,朝他們豎了個大拇指。
厲穆減速、掉頭、把車緩緩開回起點,熄火之後轉頭看阮心媗。
“怎麼樣?”
阮心媗鬆開被她攥得發皺的座椅邊緣,深呼吸了兩口,說了一句讓厲穆沒想到的話:“你這水平,能上世界錦標賽了吧?”
厲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阮心媗很少見到的笑容——不再是溫和剋制、在她面前步步收斂的淺笑,而是得到認可後,發自心底、鮮活又耀眼,帶著少年獨有的雀躍與得意。
“一般般吧。”他說,語氣裡卻沒有多少謙虛的意思,“但承恩他們確實總這麼說。”
阮心媗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腿確實有點軟,但她站得很直,臉上看不出來。
蘇承恩的那幫朋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誇厲穆剛才那個髮夾彎的走線簡直完美,入彎速度比上次快了至少五公里。
“穆哥要是認真練,錦標賽拿名次絕對沒問題,”一個染著灰藍色頭髮的年輕人語氣誇張地說,“就是他不願意,說沒意思。”
另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跟著附和:“他跟咱們玩就是降維打擊,上次我去金港賽道,那邊的教練看了穆哥的圈速影片,以為是哪個職業車手的資料。”
旁邊還有個高大的男人嘖嘖感嘆:“穆哥一直都是闊氣的!就上次那輛專業賽車,不過是嫌轉彎差點手感,眼都不眨直接丟給承恩哥了。錢在他眼裡,壓根就不算回事。”
阮心媗聽著這些話,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站在厲穆身後半步的位置,端著一杯蘇承恩讓人送來的溫水,慢慢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