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的這家酒店,就在小城邊緣,推開窗能看見不遠處的山影。
樓下停著一排共享電驢,藍的黃的,車把上落著細碎的晨露。
天剛矇矇亮,阮心媗就醒了——在戒斷療養院的時候,她養成了早起溜出去的習慣,好像只有這時候,整個世界還沒徹底醒來,她才覺得時間是自己的。
她披了件薄外套下樓,掏出手機掃了一輛。車座有點涼,她把包往懷裡一摟,擰開電門,“嗡”的一聲輕響,小電驢便滑了出去。
清早的風帶著草木的溼氣,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沿著河邊的道慢慢騎,路燈還沒滅,橘黃色的光一格格從她身上滑過去。
早餐鋪子剛剛支起蒸籠,白汽一團團湧出來,混著包子和油條的香。
有賣菜的大爺蹬著三輪車從旁邊過,抬眼望見她,目光不自覺放緩、放柔,渾濁的眼眸裡透著真切的讚歎,神情慈祥又欣慰,打心底裡覺得賞心悅目。咧嘴笑著說:“這麼早啊,小姑娘。”
她也笑:“是啊,大爺,您也挺早的。”
路過租車攤的時候,那個坐在馬紮上的大媽認出了她——昨晚阮心媗不過隨口問了段路程,偏偏她長得過分好看,眉眼絕色,氣質脫俗。短短片刻相遇,一眼就記在心上,從此大媽念念不忘。
大媽扯著嗓子喊:“漂亮小姑娘,慢點騎,看路啊!”聲音粗糲,卻像一碗熱粥下肚,妥帖得很。
她回頭應一聲 “知道了,大媽,謝謝您”。
手上的油門卻沒松,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她也不管。
她想,有錢當然好。開敞篷跑車,墨鏡一戴,音響開到最大,沿著海岸線飆,多暢快。可沒錢的時候,小電驢也不差。輪子一樣能帶她穿街走巷,能聞見桂花香,能看見老牆根下蹲著曬太陽的貓。
區別不在車上,在心氣上。
可是心氣這東西,最磨人。
山前山後各有哀愁。
住山前的人愁房貸、愁晉升、愁孩子的補習班;住山後的人愁收成、愁身體、愁明天會不會下雨。
有風的日子,風沙迷了眼;沒風的日子,悶熱得喘不過氣——怎麼樣都不算完全自由。
普通人嘛,就像被細細的繩子拴著,走不遠,飛不高,要學著自己給自己鬆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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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心媗騎到一處觀景臺,停了車。
遠處黛色的山層層疊疊,晨霧像輕紗一樣纏在山腰。太陽剛露頭,光斜斜地鋪下來,把整片田野染成淡金色。稻田裡白鷺立著,一動不動,像畫上去的。
她靠在車座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清冽的、混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從鼻腔灌到肺裡,整個人像被洗了一遍。
她想,人要是像天上的雲就好了。
雲不急著去哪裡,風推它它就動,不動的時候就在那兒安安靜靜地待著。雲不會抱怨自己不夠濃、不夠白、不夠高。它飄過的地方,落在眼裡都是風景。
人要是能有云的一半自在,那哪怕騎的是電驢,看到的也是山河壯闊。
這就是大自然給的慰藉吧。不要錢,只要你肯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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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前幾天跟工作室的小夥伴們聊天,有個小夥伴嘆著氣說:她老公的公司又要裁員,房貸還剩二十年,孩子馬上要上小學……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阮心媗沒有講大道理,只是拉著她去吃了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加了兩份肉,又一人買了個甜筒。
她跟小夥伴說:“你看,別想太多,先把今天的牛肉麵享受了。”
這年頭,誰容易呢?刷會兒手機,滿屏都是壞訊息:降薪、失業、生病、意外……一件一件砸過來,像個鈍錘子,不致命,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發悶。
好多普通人,心裡都像蒙了一層灰,亮不起來了。
可日子總要過下去。
阮心媗想,既然改變不了大風大浪,那就學著做自己的小船。
要攢很多很多的錢——不是為了跟人攀比,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理直氣壯地關掉手機,買一張去遠方的票,在山裡住半個月,每天就看看雲、發發呆。
也要多寬寬自己的心,別總跟那些爛人爛事較勁。
她給自己定了計劃:每個月存下一筆“遊山玩水基金”,再忙也要抽出點時間,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不用多遠,哪怕只是隔壁縣城的一座小山、一條野溪。帶上保溫杯、一本書、幾塊巧克力,一個人待上一天。
她覺得這輩子要是能這樣過,也算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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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起了,吹得路邊的野草低下去又彈起來。
阮心媗重新騎上小電驢,哼著不成調的歌,沿著山路慢慢往上騎。
陽光越來越亮,照得世界一片明晃晃的。她看著路邊那塊大石頭上刻著的四個字——“心寬是福”。
是的,世間萬物太美太清澈了,這些都是大自然的饋贈,不收門票,不問貧富。
所以她最後得出的道理很簡單,甚至有點“沒出息”:
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各種亂七八糟的事能把普通人逼到抑鬱的邊緣。那就別硬撐了,看開點吧。
去吃自己愛吃的,火鍋也好,路邊攤的烤紅薯也好;去自己喜歡的地方,美術館也好,免費的公園也好。
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氣色紅潤,心裡亮堂——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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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回酒店的時候,樓下共享電驢又多了幾輛,大概是被人還回來的。
阮心媗把車停好,拔了鑰匙,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山。陽光已經完全灑開了,山色青翠得像剛畫完的水彩。
她想:以後還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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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安靜的酒店房間裡,阮心媗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這通電話,來自遙遠的非洲。
非洲和中國時差相差巨大,此刻國內正是豔陽高照的中午,而遙遠的非洲,卻已是沉沉深夜。
電話接通,聽筒裡傳來一道熟悉又無比遙遠的男聲。
葉辰逸身體重傷未愈,氣息虛浮微弱,說話有氣無力,孱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支撐不住,整個人透著奄奄一息的病態。
可哪怕自身身陷險境、疼痛纏身,他依舊強撐著,虛弱地開口,滿心掛念地問:“心媗,你還好嗎?”
阮心媗心頭一緊,語氣不自覺軟下來,滿是擔憂地輕聲問道:“我聽說你在非洲身受重傷,一直住在醫院裡。你現在還好嗎?”
隔著萬水千山與晝夜顛倒的時差,兩人如同朋友般緩緩聊了十幾分鍾。
結束通話電話,周遭瞬間陷入安靜。
阮心媗垂著眼,心底沉甸甸的,只有一個堅定的想法:一定要想辦法,以後把葉辰逸撈接回國內。
她就這麼靜靜坐著,長久沉默,心事翻湧,久久沒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