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期是在一陣搖搖晃晃中醒來的。
不對，不是醒，是意識浮起來一點，又沉下去，飄飄忽忽的，像一片落在水裡的葉子。
鼻子裡全是汽車的味道。
汽油味，皮座椅味，還有一點點陌生的、冷冰冰的香水味。
他迷迷糊糊地想，這是哪兒……
然後另一個味道飄進來。
不是現在的味道。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
火燒的味道。
煙塵的味道。
血的味道。
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些味道像一把鉤子，勾住他，把他往下拽，拽進一個他拼命想要忘記的地方
火光。
漫天的火光。
森林在燒，房子在燒，天空在燒。
到處都是哭喊聲。
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哭喊聲，尖利得刺穿耳膜。
無數和他一樣長著翅膀的精靈在跑，在飛，在逃。
但逃不掉。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他們手裡有刀，有槍，有火把。
精靈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翅膀被扯斷，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他被人抱起來。
一雙溫柔的手，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抬頭，看到一張臉。
栗色的長卷發，和他一樣的栗色捲髮，柔柔地垂下來。
那雙眼睛看著他，滿含著淚光，卻又那麼溫柔。
媽媽？
那是媽媽？
女性精靈抱著他，緊緊地抱著他，身體在發抖，但手很穩。
周圍的哭喊聲越來越大，火光越來越近。
她低頭看著他，眼淚滴在他臉上。
“快跑。”
那聲音那麼輕，那麼柔，那麼淒涼。
“快跑。”
然後她把他狠狠推了出去。
他被推得飛起來，飛出去很遠，落在一片柔軟的草叢裡。
他回頭
他看到她轉過身，面對那些湧過來的黑衣人。
他看到她的翅膀張開，像一面盾牌。
他看到火光把她吞沒。
“啊……唔！！！”
花未期尖叫著醒過來。
眼淚糊了滿臉，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
他睜大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什麼都看不見。
他拼命喘氣，喘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看清周圍。
不是完全的黑。
有一點點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很微弱。
藉著那點光，他看出這是一個房間。
很小，很空，只有他躺著的這張床，不對，不是床，是一塊硬硬的床板。
他想動，動不了。
低頭一看，手腳都被繩子綁著，綁得很緊，勒得手腕生疼。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澆下來。
他在哪兒？
那些人是誰？
他們要幹什麼？
他想起睡著之前那兩雙黑色的鞋子，想起那個扛著他走路的人，想起那輛車。
他被抓了。
他真的被抓了。
花未期縮起身子，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手腳被綁著，縮起來也很難受，但他還是拼命縮，好像這樣就能安全一點。
眼淚又流下來。
他想哥哥。
他想小一。
他想雲朵。
他想回家。
他後悔了。
後悔今天為什麼要去佈置什麼表白場景，後悔為什麼要一個人跑到那個迴廊裡去。
如果他不去，如果他和哥哥待在一起，就不會被抓了。
他還沒有表白。
他還沒有告訴哥哥他喜歡他。
萬一他再也見不到哥哥了怎麼辦？
不，不能想那個。
花未期閉上眼睛，在心裡拼命喊。
“哥哥……哥哥你在哪兒……你能聽到我嗎……哥哥我好害怕……哥哥你快來……”
他不知道這樣喊有沒有用，但他只能這樣喊。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發啞，喊到眼淚流乾。
——
公路上，紀守拙的車還在往前開。
他已經開了很久，開出去很遠，但什麼都沒找到。
前方的路空蕩蕩的，兩邊是農田和樹木，偶爾有幾輛車擦肩而過，都不是他要找的。
他握著方向盤，手指上的藤蔓尾戒安安靜靜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雲朵蹲在副駕駛，一動不動。
紀守拙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眼裡的神色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
手指上突然傳來一陣熱意。
很輕，但很清晰。
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燃了一下。
紀守拙低頭一看。
那枚藤蔓尾戒正在發光。
很淡很淡的金色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的節奏。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花未期。
他還活著。
他還安全。
紀守拙深吸一口氣，那種壓在胸口的巨石，稍微鬆動了那麼一點點。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呼喚。
不是用語言，是用那種他們之間特有的方式。
“花未期。”
“是我。”
“你在哪？”
“告訴我你在哪。”
——
黑暗的房間裡，花未期縮在床板上，眼淚已經流乾了。
他還在心裡喊著，一遍一遍地喊，喊得自己都快絕望了。
然後——
一股暖意突然湧進心裡。
那感覺很熟悉，很溫暖，像一隻手輕輕托住他。
是哥哥。
是哥哥在喊他。
花未期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這次是高興的。
“哥哥！哥哥我在！”
他拼命在心裡回應。
“我不知道這是哪兒！很黑！很小的房間！我被綁著！我動不了！”
“哥哥我好害怕……”
那股暖意更濃了，像在擁抱他。
“別怕。”
“我來了。”
“你在哪？周圍有什麼？能聽到什麼？”
花未期閉上眼睛，豎起耳朵。
外面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腳步聲，還有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像有車的聲音。
他努力想看清周圍，但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有車的聲音……很遠……好像有車經過……”
“我不知道……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他回應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哥哥你快來……我好害怕……”
尾戒上的光閃得更亮了，像是在回應他。
那股暖意再次湧來。
“等我。”
“我馬上到。”
紀守拙睜開眼睛，看著那枚發光的戒指。
他還不知道花未期在哪，但他知道他還活著，還在等他。
這就夠了。
他踩下油門，車速更快了。
雲朵在旁邊喵了一聲，像是在問“找到了？”
紀守拙搖搖頭。
“還沒有。但他還活著。”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我會找到他的。”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天色漸漸暗下來。
那枚尾戒還在發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小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