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破敗小屋時,天光已經徹底亮了。
陳硯動作極輕地推開門,腐朽的木門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他立刻停住,側耳聽了一瞬。
屋內傳來陳靈均勻的呼吸聲,像只蜷縮的小貓,窩在牆角那堆發黑的棉絮裡,睡得正沉。
他鬆了口氣,躡手躡腳地閃進門,將門閂重新插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來。
屋外的光從木板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紋。
灰塵在光柱裡浮動,整間屋子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陳硯閉上眼,想把腦子裡那些畫面趕出去。
可它們像釘進去了似的,一幀一幀在眼前反覆播放——
那些流民的眼神。空洞的、麻木的,像是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死人。
被光明教的人像趕牲口一樣趕進地窖時,連掙扎都沒有,只是低著頭,一步步走向黑暗。
地窖深處瀰漫的魘氣,濃得像實質,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那股氣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腐爛的甜膩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腥臭,聞久了連意識都會恍惚。
還有那個教徒的話。
“這批祭品資質尚可,魔種成功率至少三成。”
三成。
也就是說,十個流民裡,至少有三個會變成那種東西——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變成光明教用來擴張勢力的工具。
剩下七個呢?他不敢想,也不忍心去想。
他們的臉一張張在他腦海裡浮現,有老人,有女人,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
陳硯的拳頭不知不覺攥緊了,指節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可他渾然不覺,胸口的怒火像被澆了油的野火,燒得他喘不過氣來。
恨。
他恨自己太弱。
聚氣初期,放在太平時期連守城門的兵卒都不如。
今天他藏在暗處,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被光明教的執事發現。
那執事身上的氣息他感知過,至少是聚氣後期,甚至可能已經摸到了凝脈境的門檻,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他只能看,只能聽,只能把所有憤怒嚥進肚子裡,連拳頭都不敢在人家面前攥。
可他更恨光明教。
恨他們藉著末世的苦難,藉著百姓的絕望,假扮神明收割信仰。
恨他們把活生生的人當成祭品,用魘氣培育魔種,毀掉一個又一個家庭。
恨他們讓黑石城變成一座巨大的牢籠,所有人都被矇在鼓裡,還以為太陽布幡是救贖的象徵。
“該死……都該死……”
陳硯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體內的氣息隨著情緒的波動開始紊亂。
原本平穩運轉的靈力像被攪亂的湖水,在經脈裡橫衝直撞,帶起一陣陣刺痛。
血氣上湧,太陽穴突突直跳,整張臉漲得通紅。
理智告訴他,這樣下去會走火入魔,必須冷靜。
可怒火這種東西,從來不是想壓就能壓住的。
就在陳硯快要被憤怒吞沒的瞬間,衣領下忽然傳來一陣溫熱。
那股溫度從溯光古玉深處湧出,不燙,溫潤得像春日午後的陽光,緩緩滲透進他的皮膚,沿著脖頸蔓延到胸口,再流向四肢百骸。
像是有人在他快要溺亡的時候,從深淵裡拽了他一把。
溫熱所過之處,暴走的血氣漸漸平息下來,經脈裡橫衝直撞的靈力也像是被馴服的野馬,重新找到了方向。
陳硯大口喘息著,額頭上的冷汗被那股暖意蒸發,整個人從崩潰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溯光古玉還在微微發燙,像是在試探他的狀態。
陳硯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按住胸口的古玉,感受到玉身傳來的微弱脈動,像心跳一樣規律。
“多謝……”他低聲道,也不知道是在對古玉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話音未落,他忽然愣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一件事——古玉的暖流並沒有完全消退,而是化作一縷極精純的仙力,順著他的經脈緩緩遊走。
那股仙力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質感,像是最上等的絲綢拂過經脈內壁,所過之處,連那些細微的暗傷都在被修復。
更讓他驚訝的是,這股仙力竟然開始牽引他體內的靈力,順著殘道功法的執行路線運轉起來。
那套功法是墨老傳給他的,殘缺不全,卻意外地契合他的體質。
平日修煉時,吸納靈氣的速度極慢,在黑石城這種靈氣枯竭的地方,更是收效甚微。
可此刻,古玉的仙力像是一個強力的引擎,硬生生帶著他的靈力在經脈裡迴圈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
每迴圈一圈,靈力就凝實一分。
更不可思議的是,陳硯感知到了天地間那些零散的靈氣。
黑石城的靈氣本就稀薄得像沙漠裡的水汽,平日他幾乎感受不到,可此刻那些微不可察的靈氣像是被古玉的力量吸引,正緩緩朝著他的方向匯聚。
一絲、兩絲……像蛛絲一樣細,卻實實在在地滲入他的身體。
陳硯心中一震。
他的修為瓶頸,鬆動了。
這個機會,他絕不能放過。
陳硯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他顧不上還在微微發顫的身體,也顧不上掌心的刺痛,強行壓下心中殘餘的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
殘道功法的口訣在腦海中浮現,那些拗口的古語此刻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運轉起心法,引導著古玉的仙力和匯聚而來的靈氣,沿著經脈做周天迴圈。
靈氣入體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的經脈在聚氣初期只被拓寬過一次,遠遠不足以承受現在湧入的靈氣量。
每一絲靈氣擠過經脈時都像是一把小刀在刮,酸脹感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可陳硯咬著牙,一聲不吭。
白日的怒火,目睹慘狀的無力,對光明教的仇恨,對自身實力微薄的羞恥——所有這些情緒在這一刻都化作了修煉的動力。
他不再試圖壓制它們,而是將它們全部投入靈氣的運轉之中,讓憤怒成為燃料,讓不甘成為鞭策。
靈氣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經脈裡的酸脹感也越來越強烈,甚至開始變成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強行撐開他的經脈。
陳硯額頭的青筋暴起,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可他始終沒有停下。
他知道,這是突破的前兆。
聚氣期的每一次突破,本質上都是在拓寬經脈、凝練靈力。
從初期到中期,需要讓靈力總量翻倍,同時讓經脈的承載能力提升一個檔次。
這個過程痛苦且危險,稍有不慎就會經脈斷裂,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斃命。
可他沒有退路。
黑石城沒有給他留退路,光明教不會給他留退路,這個該死的世道更不會。
要麼突破,要麼等死。
陳硯咬緊牙關,將殘道功法運轉到極致。
古玉的仙力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活躍起來,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決心,那股溫潤的力量不再只是被動牽引,而是主動融入他的靈力之中,帶著更精純的能量沖刷著他的經脈。
原本細窄的經脈被一點點撐開,像是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