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兩用”情侶手套火了。
火到什麼程度?每天放學,林晚晚的攤子前能圍兩三圈人。有來看新鮮的,有來訂做的,還有單純來打聽“這花樣咋鉤的”。
訂單排到了一週後。林晚晚不得不定下新規矩:每天只接五單,多了做不完。
物以稀為貴,這規矩反而讓她的手套更搶手。甚至有女生提前一天來排隊,就為訂上一副。
劉綵鳳那邊的仿品,降到一塊二都沒人買了。學生間流傳:“劉姨那手套,戴一天就開線,線頭扎手,顏色還土。晚晚姐這個,貴是貴點,但好看又暖和,送人有面子。”
口碑一旦形成,價格戰就失去了意義。
劉綵鳳急了。她先是試著也做“可拆合”的款式,但手工粗糙,釦子縫得歪歪扭扭,拆合幾次就鬆了。賣了沒兩副,被人退貨,還吵了一架。
接著,她開始使陰招。
那天下午,林晚晚正給一個女生量手寸,忽然衝過來一箇中年婦女,手裡拎著副手套,劈頭就罵:
“黑心肝的!賣這破玩意兒!我閨女戴了一天,手就起紅疹子!你看看!你看看!”
那婦女把手套摔在攤位上。林晚晚撿起來一看,根本不是她做的。針腳凌亂,線質粗硬,顏色也醜,倒是像劉綵鳳攤子上那種便宜貨。
“大姐,這手套不是我的。”她平靜地說。
“咋不是?我閨女就在你這兒買的!兩塊五呢!”
“我這兒賣的手套,手腕內側都繡了個‘晚’字。”林晚晚拿起自己攤上一副,翻開手腕處給她看,“您看,這兒。您這副有嗎?”
婦女一愣,搶過來翻看,果然沒有。
“那……那可能我閨女記錯了……”她氣勢弱了。
“大姐,您閨女的手要是真起疹子,得趕緊去醫院看看。有些便宜毛線,用的是劣質染料,是容易過敏。”林晚晚說得懇切,“以後買手套,還得認準質量。貪便宜,傷了身體不值當。”
圍觀的學生紛紛點頭。
婦女訕訕地走了。
林晚晚看向街對面。劉綵鳳正往這邊瞅,見她看過來,立刻扭過頭。
這事沒完。
果然,第二天,市管會的人又來了。還是那個趙幹事,但這次態度很橫。
“有人舉報你們賣劣質商品,導致消費者過敏!跟我們走一趟!”
“趙幹事,昨天那事是誤會,已經說清楚了。”林晚晚解釋。
“說清楚?你說清楚就清楚了?人家消費者認定了是在你這兒買的!”趙幹事一揮手,“東西沒收!人帶走!”
春燕嚇得往後躲。周圍學生也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周文斌又“恰巧”路過。
“趙幹事,這是怎麼回事?”
趙幹事看見他,眉頭一皺,但還是把事情說了。
周文斌聽完,轉向林晚晚:“林同志,你有證據證明那手套不是你的嗎?”
“有。”林晚晚拿出幾副自己的手套,翻開手腕處,“我每副手套都繡了標記。昨天那副沒有。而且,我的毛線都是在百貨商店買的混紡線,有發票。百貨商店的李大姐可以作證,我從來沒買過那種便宜線。”
周文斌點點頭,對趙幹事說:“趙幹事,這事兒我看是有人惡意舉報。林同志做生意一向規矩,手續也齊全。要不這樣,我去百貨商店核實一下毛線的事,您也再問問舉報人,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趙幹事臉色變幻。他今天是收了劉綵鳳一條煙才來的,本想嚇唬嚇唬這丫頭,沒想到周文斌又冒出來了。為這點小事,得罪周文斌不值當。
“……既然周秘書這麼說,那就先核實。”趙幹事給自己找臺階下,“林晚晚,你這兩天注意點,別再出岔子!”
“謝謝趙幹事,謝謝周同志。”林晚晚連忙道謝。
市管會的人走了,看熱鬧的學生也散了。
周文斌沒立刻離開,他看了看林晚晚,又看了看街對面的劉綵鳳,低聲說:“林同志,你這生意,做得不容易。”
“讓周同志見笑了。”
“我不是笑話你。”周文斌神情認真,“我是覺得,你一個女同志,應對這些,太辛苦。我之前說的鋪面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有了自己的鋪子,這些麻煩能少一大半。”
林晚晚心裡一動。周文斌這話,說到她心坎上了。擺攤看似自由,實則處處受制。今天劉綵鳳能找人舉報,明天就能幹出更下作的事。總不能每次都指望周文斌“恰巧”路過解圍。
“周同志,辦執照和貸款,真的能成嗎?”她問。
“八成把握。”周文斌說,“不過,你得先找好鋪面。我看過了,中學往西走兩條街,有個臨街的小房子要出租,原來是個裁縫鋪,老闆搬省城了。面積不大,但位置還行,一個月租金十五塊。”
十五塊!林晚晚心裡快速算了算。她現在擺攤,攤位費五塊,加上雜七雜八,一個月固定支出七八塊。租鋪子,光租金就翻了一倍。再加上水電、稅費……
“你可以先看看。”周文斌看出她的猶豫,“不急著定。但我建議你,早點做決定。縣城發展快,好位置不等人。”
“謝謝周同志,我這兩天去看看。”
周文斌走了。林晚晚站在攤子前,看著街對面劉綵鳳怨恨的眼神,心裡那杆天平,漸漸傾斜。
晚上收攤後,她沒回大車店,而是按周文斌說的,去了中學西邊那條街。
果然有個小門面關著,門上貼著“出租”的紅紙。窗戶玻璃有點髒,但能看見裡面大概樣子:十幾平米,有個小裡間,原來應該是裁縫鋪的工作區,還留著個大案板。
位置確實不錯,不在主街,但臨著居民區,附近還有個小學校。如果開個手工編織鋪,兼賣成品,再接點縫補改衣的活兒……
她正琢磨,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王虎。
“你咋跑這兒來了?”王虎走過來,順著她目光看向那鋪面,“看鋪子?”
“嗯。周同志介紹的。”
王虎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真想租?”
“有點想,但怕。”林晚晚實話實說,“租金貴,開銷大,萬一賠了……”
“那就別租。”王虎說,“咱們現在這樣挺好。劉綵鳳那娘們,你不用怕她,有我呢。她再敢使壞,我讓她在縣城待不下去。”
林晚晚搖搖頭:“彪哥,你能護我一時,護不了一世。而且,你不能總用……那種方法解決問題。”
“哪種方法?”王虎盯著她,“你覺得我的方法不光彩?”
“不是不光彩,是不長久。”林晚晚轉過身,看著他,“彪哥,咱們不能一輩子在街上混。你得成家,我得立業,都得走正路。開鋪子,就是正路。”
王虎不說話了。他掏出一根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冷空氣裡散開。
“晚晚,”他忽然說,“你是不是覺著,我配不上你?”
林晚晚一愣:“彪哥,你說啥呢?”
“周文斌那種人,有文化,有單位,能幫你辦執照,能幫你找鋪子,能讓你走‘正路’。”王虎聲音發悶,“我呢?就會打架,收保護費,認識的都是混混。我能給你的,就是不讓別人欺負你。可這不夠,是吧?”
林晚晚心裡一酸。她沒想到,王虎會這麼想。
“彪哥,”她認真地說,“我從沒覺得你配不上我。沒有你,我攤子早讓人砸了,可能連縣城都待不下去。你給我的,是實實在在的保護,是安全感。這比什麼都重要。”
王虎抬頭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發亮。
“可你更需要周文斌給的,是吧?執照,鋪子,貸款……這些,我給不了。”
“我需要,但我也需要你。”林晚晚走到他面前,“彪哥,咱們是合夥人,是朋友,是能互相依靠的人。周文斌是貴人,是資源,但他不是自己人。你明白嗎?”
王虎看了她很久,忽然把煙扔地上,用腳碾滅。
“行。你既然這麼說,我信你。”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鋪子,你想租就租。錢不夠,我想辦法。劉綵鳳那娘們,我來解決——用你認可的‘正路’。”
“你怎麼解決?”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林晚晚剛出攤,就看見王虎帶著兩個人,徑直走向劉綵鳳的攤子。
她心裡一緊,以為要動手。但王虎沒動手,而是蹲在劉綵鳳攤子前,拿起一副手套,大聲說:
“劉姐,你這手套,線頭都沒藏啊?這做工,也好意思賣一塊八?”
劉綵鳳臉一沉:“王虎,你啥意思?”
“沒啥意思,就事論事。”王虎把玩著手套,“我聽說,有人從你這兒買了手套,手起疹子?你這毛線,哪兒進的?不會是黑心棉吧?”
“你放屁!”
“我放沒放屁,你自己清楚。”王虎站起來,拍了拍手,“劉姐,咱們都是做生意的,講究個誠信。你賣便宜貨,沒人管你。但你不能以次充好,還往別人身上潑髒水。昨天那大姐來鬧事,是你指使的吧?”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劉綵鳳臉色漲紅:“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裡有數。”王虎環視圍觀的人,“各位同學,買東西擦亮眼。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有些攤子,東西不行,心還黑。咱們縣中學門口,不能讓這種攤子壞了風氣,大家說是不是?”
學生們議論紛紛,看劉綵鳳的眼神都變了。
劉綵鳳氣得渾身發抖,但不敢跟王虎硬槓。她咬著牙,開始收攤。
王虎走回林晚晚這邊,壓低聲音:“解決了。往後她不敢再明著使壞了。”
林晚晚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王虎的方法,確實算不上多“正”,但有效。而且,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維護她,也維護這條街的“規矩”。
“彪哥,謝謝。”
“謝啥。”王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不是說,咱們是自己人嗎?”
自己人。
林晚晚心裡一暖。
下午生意照常。劉綵鳳早早收攤走了,據說之後幾天都沒再來。
少了個對手,林晚晚的生意更順了。但她心裡清楚,這只是一時的平靜。劉綵鳳不會罷休,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頭。
晚上,她拿出周文斌給的執照申請表格,藉著大車店昏暗的燈光,開始填寫。
姓名:林晚晚。性別:女。年齡:20歲。經營專案:手工編織品零售、加工……
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春燕湊過來看,小聲說:“晚晚,你真要開鋪子啊?”
“嗯。”
“那……那我還能跟你幹不?”
“當然能。”林晚晚抬頭看她,“春燕姐,你手藝越來越好,以後鋪子開了,你就是老師傅。咱們一起幹,掙了錢,一起分。”
春燕眼睛亮了:“哎!我跟你幹!”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
林晚晚放下筆,走到窗前。街道溼漉漉的,映著昏黃的路燈光。
雨夜清冷,但她心裡,有一團火,慢慢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