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坤推門回到自己辦公室時,尤鳳霞正倚在窗邊看材料。
午後的光斜切過她的側影,在攤開的紙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輪廓線。
“廠長讓你過去。”
他說。
“這麼快?”
她合上資料夾,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那我去了。”
電話鈴響到第三聲時被接起。
李建設握著聽筒,聽見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廠長,是急事嗎?”
“來了再說。”
結束通話電話後,李建設在桌前站了足足半分鐘。
掌心有些潮,他在褲縫上蹭了蹭,才推門出去。
楊廠長的門虛掩著。
從門縫裡,他先看見尤鳳霞站在辦公椅後方,雙手搭在老人肩上不輕不重地揉按。
然後才是楊廠長從檔案堆裡抬起的臉。
“坐。”
老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建設慢慢坐下,視線控制不住地往那個方向飄。
女人今天穿了件淺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低頭時碎髮垂下來,又被她隨手別到耳後。
“鳳霞的能力你是知道的。”
楊廠長的聲音把他拽回來,“自家人用著放心,辦事也利落。
廠裡現在需要這樣的人才頂上去。”
李建設感覺胃部突然縮緊了。
他盯著桌面木紋的走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冒出來:“廠長,我在這個崗位也幹了挺久……”
“我考慮過了,給你調個更好的去處。
你自己挑,想去哪個部門都行。
副主任這個缺,盯著的人可不少。”
“可我……我還是想留在這兒。”
他試圖抓住最後一點希望,喉結上下滾動,“業務我都熟,交接起來也方便。”
楊廠長沒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熱氣騰起來,模糊了鏡片後的眼神。
李建設從辦公室出來時,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一片灰白的光,照在他新換的制服肩章上,那點金屬反光讓他不自覺地挺了挺背。
稽查科——他默唸著這三個字,手指在空氣裡虛虛一劃,彷彿已經觸到了別在腰側那件硬物的輪廓。
風從樓道另一頭灌進來,帶著機油和舊報紙混合的氣味,他深深吸了一口,這味道比什麼香水都讓他覺得踏實。
腳步在水泥地上敲出清晰的迴響,一聲一聲,都像在為他腦子裡那幅未來的圖景打著拍子。
曹坤那張臉適時地浮現在眼前,他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腳步邁得更開了些。
隔了兩層樓,另一間辦公室的門被帶上時輕得多。
尤鳳霞捏著剛蓋好章的調令,紙張邊緣有些割手。
她低頭看了看“副主任”
那幾個鉛印的字,墨跡還沒幹透。
走廊裡安靜得很,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機床規律的撞擊聲。
她想起剛才叔叔說話時鏡片後那雙眼睛,溫和裡帶著不容錯辨的提醒。
知足——他在這個詞上頓了一下。
她把調令對摺,塞進上衣口袋,布料貼著皮膚,微微發暖。
轉身下樓時,高跟鞋磕在臺階上的聲音脆生生的,一步是一步,沒有半點猶豫。
人事科那扇漆成深綠色的門半掩著,李建設正倚在門框上,手裡捏著同樣一張紙。
看見她從樓梯轉角出現,他立刻站直了,臉上堆起那種練習過很多次的笑。”鳳霞同志,”
他聲音拔高了些,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往後工作上要是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千萬別客氣。
我這兒呢,經驗總歸是多一些的。”
尤鳳霞的腳步沒停,甚至沒往他那邊偏一下視線。”用不著。”
三個字吐得又輕又快,像扔出去三顆小石子,還沒落地就被她自己的腳步聲蓋過去了。
她徑直推門進去,留下李建設一個人僵在原地,臉上那層笑慢慢凍住,然後一點點裂開。
他盯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牙根咬得發酸。
總有一天——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碾碎了又拼起來——總有一天你得換個語氣跟我說話。
表格填好,印章蓋下,一系列程式走得機械而迅速。
尤鳳霞出來時,走廊已經空了。
她沒停頓,直接往車間方向去。
越靠近那片區域,空氣裡的金屬屑味道就越濃,還混著冷卻液的刺鼻氣息。
她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喧囂的聲浪立刻撲了上來,各種頻率的噪音織成一張密實的網。
曹坤就站在一排半人高的銀色罐體旁邊,手裡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低頭和身邊一個老師傅說著什麼。
機器轟鳴的背景音裡,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手指偶爾在圖紙的某個部位點一下。
尤鳳霞走過去,離他還有幾步遠時,曹坤恰好抬起頭。
他眼裡那點專注的神色還沒完全褪去,看見她,便很自然地彎了彎嘴角。”來了?”
他合上冊子,朝那排銀亮的罐體揚了揚下巴,“時間掐得挺準,最後一道檢測剛完。”
“我那邊也剛完事。”
她走到他身側,從口袋裡抽出那張對摺的紙,在他眼前晃了晃,“現在得叫我尤副主任了。”
曹坤接過調令,展開掃了一眼,又遞還給她。”那是得好好表示一下。”
他聲音壓低了些,湊近她耳邊,機器的轟鳴恰好掩蓋了後半句,“晚上加個班?慶祝儀式得配套才行。”
尤鳳霞耳根一熱,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你少來。”
她瞪他,可惜眼裡沒什麼威懾力,反倒讓臉頰那層紅暈更明顯了,“我現在走路姿勢都不太對勁,都怪誰?”
“怪我?”
曹坤挑眉,一臉無辜,可笑意已經從眼角漏了出來,“那我怎麼記得,昨晚有人摟著我脖子,喘著氣說……”
“曹坤!”
她急得去捂他的嘴,手剛伸到一半就被他捉住了手腕。
掌心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溫度有點高。
周圍幾個正在收拾工具的工人往這邊瞥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各自忙活手裡的活計。
尤鳳霞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好由他握著,另一隻手在他胳膊上不痛不癢地捶了兩下。”你再胡說八道,我真不理你了。”
曹坤笑著鬆開手,順勢在她發頂揉了一把。”行,不說了。
走,看看咱們的‘成果’去。”
他轉身引著她往那排煤氣罐走去,背影在嘈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穩當。
尤鳳霞跟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的肩膀,又看看周圍那些銀光流轉的罐體,剛才那點羞惱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空氣裡瀰漫著鋼鐵冷卻後特有的、微腥的金屬氣味,遠處不知哪臺機器發出有規律的、沉重的“咚——咚——”
聲,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曹坤踏入車間時,周遭的嘈雜瞬間被隔絕在感知之外。
幾名技術人員正圍著一臺裝置記錄資料,金屬表面反射著冷白的光。
“進展如何?”
他開口問道。
一位戴眼鏡的工程師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曹主任,您來得正好,最後階段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約莫一支菸的工夫,一個深灰色的罐體被傳送帶緩緩送出。
它停在檢測臺前,像一頭沉默的獸。
游標卡尺在表面移動,壓力錶的指標輕微震顫。
民用標準有明確的界限,但有些用途需要不同的尺度——這一點,在場的人都心照不宣。
曹坤的目光掃過那三隻並排擺放的容器,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堅硬。”按三種不同等級充氣。”
他頓了頓,“鳳霞,去請楊廠長過來。
我需要聯絡葉老。”
尤鳳霞應聲離開。
曹坤走到牆邊的電話機旁,撥了一串號碼。
聽筒裡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乾淨利落,像刀切過冰面。”葉楠。
哪位?”
“你猜?”
曹坤說。
短暫的沉默。
他能想象對方此刻的表情——眉毛一定擰了起來,或許手指正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東西成了,請葉老來看看。”
他趕在對方發作前說道。
“等著。”
兩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隨即是結束通話的忙音。
葉楠摘下聽筒,轉身看向書房。
老人正伏在案前看圖紙,聽見動靜抬起頭。
“他那邊準備好了。”
葉楠說。
葉老立刻站起身,動作快得讓孫女下意識伸手去扶。”走,帶上儀器。”
“您慢點。”
葉楠嘆了口氣,卻還是利落地收拾好工具箱。
她攙著老人往外走,心裡卻想著電話裡那個帶笑的聲音。
那傢伙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調子,叫人牙癢。
她見過他的檔案——榮譽勳章躺在最上面一頁。
但在葉楠看來,那些綬帶和綬帶背後的事蹟,遠不如實實在在的身手可靠。
她從小在訓練場長大,指關節有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
若真動起手,她有把握在三招內讓那個笑嘻嘻的傢伙躺下。
引擎發動,車輪碾過廠區的水泥路。
葉楠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這麼快就出成品,會不會太倉促?”
“那小子做事有分寸。”
葉老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他不是冒進的人。”
“但願如此。”
葉楠抿了抿唇,“如果真成了,您真要我跟去香江?”
“怎麼,不樂意?”
“任務就是任務。”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他要是仗著這點成績擺架子,我可不會客氣。”
老人笑出聲,眼睛睜開一條縫。”你呀,還沒見面就想著收拾人家。”
“他自找的。”
葉楠想起電話裡那句輕佻的“你的曹坤”,手指不自覺收緊。
車窗外,廠房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煙囪裡飄出淡灰色的煙,融進鉛色的天空裡。
車子駛入紅星軋鋼廠大門時,曹坤已經等在空地上。
“領導到了。”
他迎上去,臉上堆著笑。
“比我想的快不少。”
葉老拍了拍他肩膀。
“您吩咐的事,哪敢耽擱。”
“行,咱們直接去瞧瞧。”
兩人並肩往車間走。
曹坤的視線始終沒往葉老身後那個身影偏半分——這倒讓葉楠有些意外。
她原本已經繃緊了拳頭,只等那小子目光掃過來,就找個由頭給他點顏色瞧瞧。
可他偏偏一眼都沒看,像是早料到了什麼。
曹坤確實感覺到了那股針尖似的寒意。
初級國術帶來的感知讓他捕捉到了葉楠身上若有若無的殺氣。
這姑娘不是尋常角色,栽在她手裡的敵特少說也有七八個。
他不是怕,只是眼下這場合,藏著總比露著穩妥。
車間裡三個煤氣罐靜靜立著,錶盤上的指標停在不同的位置。
葉老湊近看了看,指著壓力最高的那個:“還能往上加嗎?”
“理論上可以,但風險會成倍增加。
資料上看,確實還有空間。”
葉老轉向曹坤。
曹坤會意,朝周圍揮了揮手:“大夥兒先歇會兒,過陣子我們得帶一個罐子出去做測試。”
工人們陸續散開。
等場地徹底空了,曹坤才動手調節閥門。
壓力錶上的指標開始緩慢右移,金屬罐體發出細微的嗡鳴。
葉楠站在側後方,手裡的攝像機亮著紅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