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來得毫無預兆。
那天夜裡,李萊恩正在客棧的床上假寐,突然感到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床板嘎吱作響,窗戶哐當作響,街道上傳來一陣陣驚呼聲。遠處傳來房屋倒塌的轟鳴,還有人們驚恐的尖叫。
他翻身坐起,手掌按在床板上,感受著地底傳來的震動。
不是普通的地震。
震源很深,在地下幾十裡甚至上百里的地方。而且震動的頻率很奇怪——不是均勻的,而是帶著某種節奏,像是……心跳。
他閉上眼睛,凝神感知。
那是一種很詭異的感覺。震動從地下深處傳來,層層疊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殼深處甦醒,正在伸展身體。
大約持續了二十幾息,震動漸漸停止。
但那種感覺沒有消失。
李萊恩睜開眼睛,心裡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翻身下床,推開窗戶。
夜空中繁星點點,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能感覺到,空氣裡多了某種東西——一種若有若無的寒意,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
"怎麼回事?"
"不知道,好像……"
"城東那邊出事了!"
街道上傳來嘈雜的議論聲。
李萊恩走出客棧,發現街上已經亂成一團。
老百姓從屋子裡跑出來,扶老攜幼,驚慌失措。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攙著老人,還有人只穿著單衣就跑了出來,在夜風裡瑟瑟發抖。
柯哈里騎士在街道上策馬巡邏,高聲安撫民眾:"不要驚慌!不要驚慌!只是地震,很快就會過去!"
法師塔上的符文瘋狂閃爍,幾道身影從塔頂飛起,朝城東的方向趕去。那些是議會派出的調查隊,在第一時間趕往震源。
"怎麼回事?"
"不知道,好像是城東那邊……"
"地震了?白澤克從來沒地震過啊……"
李萊恩聽著周圍的議論,沒有說話。
他朝城東的方向走去。
城東的廢墟比別處更嚴重。
幾棟老舊的建築已經坍塌,碎石堆滿了街道。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氣息——像是腐爛,又像是……別的什麼。
柯哈里騎士在廢墟周圍拉起了警戒線,禁止閒人靠近。幾個騎士舉著火把,表情嚴肅。他們身上的符文鎧甲泛著淡淡的藍光,那是防護法陣在運作——他們把這道裂縫當成了某種威脅。
李萊恩站在警戒線外,遠遠望去。
廢墟的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裂縫。
不是普通的裂縫。
那裂縫寬約三丈,深不見底,邊緣參差不齊,像是某種巨獸撕開的傷口。從裂縫深處,正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光芒——
淡紫色。深紫色。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在蠕動。
那光芒不刺眼,但讓人看了就心裡發毛。它不像是光,更像是某種……呼吸。一種緩慢的、節律性的呼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沉睡,正在被驚醒。
李萊恩凝神細看。
裂縫的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黑霧。那不是煙塵,而是某種更黏稠的東西——像是凝固的虛空,又像是被扭曲的空間。
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但他認得那種感覺。
那是被虛空侵蝕過的痕跡。
"所有人退後!"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李萊恩轉頭,看見一個穿著工匠服的普通人正被兩個柯哈里騎士架著往外拖。那人滿臉驚恐,拼命掙扎:"我看見了!我看見了!裂縫裡面有東西!有東西在看著我們!"
"閉嘴!"一個騎士低喝一聲,"你喝多了。"
"我沒有!我發誓我真的看見了!兩隻眼睛!紫色的!在黑暗裡盯著我們!"
那人被拖走了,聲音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李萊恩看著那道裂縫,眉頭緊鎖。
那人在說謊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裂縫裡面確實有什麼東西。
"你感應到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萊恩轉頭,看見基蘭正朝他走來。
老人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法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夜沒睡。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掙扎。
"那是虛空。"基蘭站在他身邊,望著那道裂縫,"我早該料到的。"
"什麼意思?"
"這座城市建立在虛空之上。"
基蘭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疲憊。
"艾卡西亞的地下深處,天然存在著一個……縫隙。通向虛空的縫隙。它一直都在那裡,被厚厚的岩層封印著,從沒有人發現。"
"一直都有?"
"一直都有。"基蘭點點頭,"但它很穩定,從來不會擴散。只要沒人去碰它,它會一直沉睡下去。"
"那現在呢?"
"現在……"基蘭苦笑,"有人把它挖出來了。"
他指向裂縫周圍。
李萊恩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這才注意到廢墟的邊緣有很多痕跡——爆破的痕跡,挖掘的痕跡,還有一些殘留的符文陣法。
那是人為的。
"議會一直在尋找更強的力量。"基蘭的聲音裡帶著某種悲哀,"為了對抗恕瑞瑪,他們在地下到處打洞,尋找恕瑞瑪留下的秘密,尋找上古遺蹟。"
"結果……"
"結果,他們捅破了那層薄薄的屏障。"基蘭搖搖頭,"讓那個本該永遠沉睡的東西暴露了出來。"
李萊恩看著那道裂縫,眉頭緊鎖。
他想起主戰派在議會上的宣言——"我們有虛空,一種比太陽圓盤更強大的力量"。
他們以為虛空是某種可以駕馭的武器。
他們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麼。
"議會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基蘭點點頭,"震動的第一時間,法師王就召集了緊急會議。他們正在討論怎麼處理這個裂縫。"
"怎麼處理?"
基蘭看著他,眼神里有某種東西。
"你想知道嗎?"
議會緊急會議在廢墟旁邊的一頂帳篷裡召開。
帳篷很大,足以容納幾十人。門口站著兩排柯哈里騎士,黑甲執槍,表情嚴肅。
李萊恩跟著基蘭走進去,發現帳篷裡已經擠滿了人。
十二位大法師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圓桌旁——桌子是用某種黑色石材製成的,表面刻著複雜的符文,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芒。
法師王阿克扎姆坐在正中央。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加陰沉,眉頭緊鎖,眼神里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李萊恩注意到,阿克扎姆的手正按在桌面上——那手指在微微顫抖。
賽賈克斯站在帳篷的角落裡,黑甲執槍,一言不發。他的目光掃過李萊恩,微微點了點頭。
帳篷裡還有幾個李萊恩沒見過的人——幾個看起來像是工程師的法師,還有幾個穿著工匠服的普通人,大概是廢墟中挖出裂縫的施工隊成員。
李萊恩注意到,主戰派那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法師站在主戰派的席位旁邊,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他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像是紫水晶,又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那不是正常的眼睛顏色。
"那是誰?"李萊恩低聲問。
"薩恩。"基蘭的聲音更低了,"議會新晉的大法師。很有天賦,也很有野心。"
薩恩。
李萊恩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讓他想起某種東西——虛空的顏色。
難道這個人和虛空有某種聯絡?還是說,他天生就有某種特殊的能力?
他觀察著薩恩的舉動。
年輕法師站在帳篷裡,周圍的主戰派都在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但李萊恩注意到,薩恩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些同僚身上。他的目光不時飄向帳篷外——那道裂縫的方向。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野心,不是狂熱,而是一種……渴望。
像是在看某種熟悉的東西。
李萊恩的手背又燙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發現那個模糊的符文印記正在微微發光——不是明亮的金光,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微芒,像是某種回應。
這讓他心裡一沉。
難道這個薩恩,和虛空之間也有某種聯絡?
如果是這樣,事情就更加複雜了。
"諸位。"阿克扎姆開口了,聲音疲憊,"你們都看到了。城東的裂縫直通地下深處,裡面散發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議會必須做出決定。如何處理這個裂縫。"
話音剛落,薩恩站了起來。
"陛下。"他的聲音清冷,不帶任何感情,"我有一個提議。"
"說。"
薩恩走到帳篷中央,面向眾人。
他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幾歲。但站在那裡的時候,卻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這個裂縫是恕瑞瑪留給我們的詛咒,還是艾卡西亞崛起的機會?"
他轉身,指向身後的裂縫方向——雖然帳篷的簾子遮住了視線,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恕瑞瑪用太陽圓盤的力量征服世界,用飛昇者奴役各民族。他們把自己當成神的後裔,把我們當成螻蟻。三百年來,我們一直在他們的陰影下苟延殘喘。"
"但現在,我們有機會了。"
他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狂熱——那是一種近乎宗教式的狂熱。
"這個裂縫裡的力量比太陽圓盤更強。如果我們能駕馭它,艾卡西亞將不再是恕瑞瑪的附庸——我們將凌駕於他們之上!"
主戰派那邊響起一陣附和聲。
"說得好!"
"就是這個道理!"
"讓他們看看艾卡西亞的力量!"
李萊恩皺起眉頭。
他看到薩恩說話時,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不是燭光的反射,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這個人不只是有野心。
這個人對虛空的理解,比其他人都深。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這讓事情變得更糟。
基蘭站了起來。
"不行。"
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虛空不是你們能控制的東西。"他緩步走向帳篷中央,"我研究時間越深,就越能明白這個道理。虛空是……一切的終結。是時間的終點,是存在的消亡。"
"你們以為可以駕馭它?你們以為它會乖乖聽你們的話?"
他轉向薩恩,盯著那雙淡紫色的眼睛。
"你太年輕了。你不知道那東西有多可怕。"
薩恩冷笑一聲。
"基蘭大師,我敬重您是長輩。但您的恐懼是您的,不是我的。"
"那不是恐懼。"
"那是什麼?"
"是親眼見證。"基蘭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我見過虛空降臨的地方。我見過那裡剩下的東西。不是廢墟,不是灰燼,而是……虛無。連廢墟都不會剩下。"
帳篷裡一片死寂。
薩恩的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基蘭大師,您說的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他說,"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有更先進的魔法,有更強的法師。我們可以做到前人做不到的事情。"
"你們做不到。"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知道。"基蘭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因為我研究時間。"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沉重。
"時間會證明一切。它會證明你們的選擇是對是錯。但等到時間證明的那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
帳篷裡又是一陣沉默。
阿克扎姆開口了。
"基蘭大師。"他的聲音疲憊,"我知道您是好意。但議會已經做出了決定。"
基蘭猛地轉頭看向他。
"陛下……"
"獨立已經勢在必行。"阿克扎姆站起身,走到帳篷中央,"如果我們要與恕瑞瑪對抗,就必須有足夠的籌碼。"
他轉身,望向帳篷外那道裂縫的方向。
"我不會讓艾卡西亞的子民繼續做恕瑞瑪的奴隸。"
"陛下!"基蘭的聲音顫抖,"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阿克扎姆轉過身,看著他,"我很清楚。"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基蘭看著法師王,眼中滿是失望。
阿克扎姆看著基蘭,眼中卻是某種複雜的東西——不是傲慢,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無奈。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李萊恩看著阿克扎姆的表情,突然想起了議會大廳上的那一幕——那個眼神銳利但眼底焦慮的法師王。
他終於明白了。
阿克扎姆不是不知道虛空的危險。
他是知道,但他沒有選擇。
艾卡西亞已經騎虎難下了。三百年的屈辱,三百年的積累,三百年的仇恨——這一切都在推動著這座城市走向那個註定的結局。
法師王知道這是錯的。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這麼做,艾卡西亞永遠都站不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議會將投票決定。"阿克扎姆終於開口,"是否……開啟那道裂隙。釋放虛空的力量。
李萊恩聽到這句話,心裡咯噔一下。
開啟裂隙。
歷史正在走向那個註定的節點。
他忍不住開口:"恕瑞瑪的飛昇者會來阻止你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阿克扎姆看著他,眼神銳利。
"你是誰?"
"一個路過的人。"
"你知道飛昇者?"
李萊恩沒有回答。
帳篷裡一片死寂。
賽賈克斯站在角落裡,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在李萊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移開。
阿克扎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投票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帳篷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帳篷外,夜風吹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寒意。
李萊恩知道,那是虛空的氣息。
那是來自深淵的低語,正在呼喚它的子民。
而在這座帳篷裡,一場投票即將決定一座城市的命運。
也許……整個符文之地的命運。
李萊恩注意到,法師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哀。
那是一個正在看著自己走向深淵的人的眼神。
李萊恩見過太多這種眼神了。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議會的投票會透過。艾卡西亞會向恕瑞瑪宣戰。然後,虛空會被釋放,艾卡西亞會變成一片廢墟。
歷史會重演。
就像他看過無數次的那些故事一樣。
但這一次,他站在故事的開始,而不是結束。
也許……這一次會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繼續看下去。
這就是他活著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