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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會議室裏的那張臉

再次的那心動

程漾第三次跟明遠開會,約在對方總部。

明遠集團的大樓在陸家嘴,玻璃幕牆從頭到腳,頂端四個大字亮閃閃的,晚上會發光。程漾以前路過的時候想過一個問題:在這種樓裡上班的人,是不是都不用上廁所?畢竟上個廁所可能要花十分鐘走到電梯間。

前臺小姑娘把她帶到了二十三層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能坐二十個人的長桌,一面牆是落地窗,看出去是東方明珠。程漾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周牧、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後來知道是市場部的),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程老師,這位是我們市場部總監趙毅。”周牧介紹。

趙毅跟程漾握了握手,打量她的眼神像是在掂量一袋大米值多少錢。程漾對這種眼神很熟悉,在SAATCHI的時候,那些藏家看作品也是這個眼神——先估價,再看喜不喜歡。

“程老師年輕有為啊。”趙毅笑著說,笑容沒到眼底。

“謝謝趙總。”

程漾坐下來,開啟筆記本,把隨身碟遞給周牧讓她投屏。她今天準備的是一份更詳細的方案,包括完整的藝術家資料、展陳設計圖(她自己畫的CAD,雖然不如專業展陳設計師那麼精細,但足夠說明問題)、預算細目、時間節點、宣傳計劃。

她剛要開口,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沈既明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裝,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沒打領帶。這個搭配放在別人身上可能會顯得過於休閒,但穿在他身上,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好看。

“抱歉,來晚了。”他坐到長桌主位,拉開椅子的時候看了程漾一眼,“開始吧。”

程漾站起來,走到投屏前面。

“各位好,今天我主要彙報三個部分:策展理念、藝術家方案、執行計劃。先看策展理念——”

她講了四十分鐘。

從“城市記憶”這個主題的拆解開始,講到記憶的私人性與公共性,講到建築、影像、聲音、文字四種媒介如何交織呈現城市變遷。講到宋野的影像作品《過站》——一段四十分鐘的紀錄片,拍攝的是上海最後一批拆遷的石庫門裡弄,沒有旁白,只有畫面和現場聲。

講到林晚的裝置《某年某月某日》——她用舊門窗、傢俱、生活雜物搭建了一個可以穿行的空間,每一個物件都是從真實的拆遷現場收集來的,上面有原主人的痕跡:冰箱貼、褪色的春聯、孩子貼在牆上的獎狀。

講到何田田的攝影系列《陽臺》——她花了兩年時間,拍攝了同一個小區不同人家的陽臺。陽臺上曬的被單、養的植物、堆的雜物、偶爾出現的老人,拼湊出一個社群二十年的變遷。

程漾講到最後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

“這些作品單獨看,都成立。但把它們放在一起,你會發現一個更完整的敘事——城市在發展,建築在消失,記憶在遷移。我們沒有辦法留住所有東西,但我們可以用藝術的方式,讓那些消失的東西被看見、被記住。”

她說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周牧第一個鼓掌,鼓了兩下發現別人沒跟上,訕訕地停了。

趙毅清了清嗓子,“程老師,我想問一個問題。你說的這些藝術家,除了何田田在某個攝影節上拿過獎,其他幾個,我的意思是,”他頓了頓,“市場認可度夠嗎?”

程漾深吸一口氣。“趙總,什麼是市場認可度?是畫廊代理了,還是拍賣行上過拍了?”

“都有。”趙毅笑了笑,“程老師,明遠做這個展覽,不是慈善。我們有商業訴求——品牌形象、媒體曝光、潛在客戶轉化。你不能拿一堆沒人知道的藝術家的作品,讓我們來買單。”

程漾看了一眼沈既明。

沈既明靠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看不出任何傾向。

“趙總,”程漾說,“我理解商業訴求。但我想說的是——真正有價值的展覽,不是在重複已經被市場驗證的東西,而是在創造新的市場話題。宋野如果已經被高古軒代理了,他的參展費用是現在的二十倍,話題性是零。但現在他是‘未被發現的寶藏’,媒體最愛寫這種故事,你以為他們喜歡寫什麼?寫KAWS又拍了多少錢?無聊。”

趙毅的臉色變了一下。

沈既明微微偏了一下頭,程漾不確定他是在笑還是在皺眉。

“程漾,”他終於開口了,“如果讓你預估,這個展覽帶來的媒體聲量大概是什麼量級?給一個數字。”

“如果是常規操作,五十到八十篇報道。但如果配合宋野作品的首發,以及林晚裝置的互動話題,可以做到一百五十篇以上。前提是,”程漾看著沈既明,“你們市場部願意配合做話題營銷。”

趙毅正要說話,沈既明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他。

“還有一個問題,”沈既明說,“你剛才說林晚的裝置需要觀眾穿行其中,這對現場管理有要求。你怎麼控制人流?怎麼保護作品?”

程漾早有準備,點開另一頁PPT。“我的方案是:預約制。每天分六個時段,每個時段限流三十人。觀眾穿行裝置的時候,會有工作人員引導。另外,我會在裝置內部安裝紅外感應,如果有人觸碰敏感部位,系統會自動報警。”

“成本呢?”

“比常規展覽高出百分之十五,主要體現在人力成本上。但我覺得值——這個裝置如果不讓觀眾走進去,就失去了意義。”

沈既明又沉默了。

他這次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程漾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她的手指在桌下攥了攥,指甲掐進掌心。

“好,”沈既明說,“藝術家名單不變。但有個條件——宋野、林晚、何田田這三個人,你要對他們負責。如果他們在展覽期間出任何狀況——政治敏感、抄襲醜聞、或者別的什麼——你承擔連帶責任。”

程漾的呼吸停了一拍。

連帶責任。

這個詞在藝術圈的合同裡很少出現,但在投行圈很常見。意思就是:你擔保的人出了事,你跟他一起扛。

“沈總,這個條款——”

“不接受就不籤合同。”沈既明的語氣很平,但程漾聽出了沒有商量餘地的意思。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瞳孔周圍有一圈淺淺的棕色。大學的時候她從來沒敢離這麼近看過。

“我接受。”她說。

趙毅的眉毛挑了一下。周牧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沈既明點了點頭,“那合同下週籤,程漾你回去準備藝術家合約,我們這邊出主合同。周牧,你把會議紀要發出來。”

會議結束了。

其他人陸陸續續出去,程漾在收拾筆記本的時候,沈既明走到她旁邊。

“程漾。”

她抬起頭。

“剛才那個連帶責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我不是針對你。是趙毅那邊對名單有意見,我提這個條件是跟他交換的——如果藝術家不出事,他就不能再說名單的事。”

程漾愣了一下。

所以他在幫她擋?

“你不早說。”她小聲說。

“早說了你怎麼演得像?”沈既明的嘴角動了一下,這次程漾確定他是在笑,“你剛才的表情很好,夠倔。”

程漾臉紅了。

她確定自己臉紅了,因為她的耳朵又開始發燙。

“謝謝你,沈總。”

“叫沈既明就行。”他說,“‘沈總’聽起來顯老。”

“那你也別叫我‘程老師’。”

“好。程漾。”

沈既明念她名字的時候,尾音會微微上揚。大學的時候她在心裡模擬過無數次這個場景——他站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但真的發生了,她發現自己的模擬一點都不準。

真實的場景是:她心跳快得像跑了一百米,但她必須假裝什麼事都沒有。

“下週三下午兩點,宋野工作室,我來接你?”她說。

“行。”

沈既明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程漾不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但她把那個眼神記在了筆記本最後一頁。

不是用寫的。

是用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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