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漾失眠了。
從西岸美術館回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沈既明那句話——“你的變化很大。”
變化很大。什麼意思？是變好了還是變差了？是變漂亮了還是變老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罵了自己一句：“程漾你三十歲了，能不能不要像個高中女生一樣？”
但她睡不著。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高詩發了條訊息：“明天有空嗎？出來吃飯，叫上沈既明一起？”
程漾回：“他不是我男朋友，叫什麼叫。”
高詩：“那你臉紅什麼？”
程漾：“我沒臉紅。”
高詩發了一張截圖——程漾在歐洲出差時發的朋友圈，配文是“今天在泰特看到了一個很好的展覽”。截圖裡有人評論，高詩圈出來：一個叫“SJM”的賬號點了個贊。時間是一年前。
程漾愣住了。
SJM——沈既明名字的縮寫。
一年前他就看過她的朋友圈？一年前他就知道她在泰特？一年前他們還沒合作，他為什麼要給她點贊？
“你想多了。”程漾打字，“可能只是隨手。”
高詩：“一個隨手點讚的人，一年後成了你的投資方？程漾你信嗎？”
程漾沒回。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十年前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那時候她大二，第一次在圖書館看到沈既明，是在一個下雨的下午。她忘了帶傘，跑去圖書館躲雨，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一抬頭，左邊隔兩個座位坐著一個男生，穿著灰色衛衣，戴著耳機，在畫圖。
他畫圖的時候會微微偏頭，眉頭偶爾皺一下，咬筆帽的姿勢很認真。
程漾看了他整整一個下午，雨停了都沒注意到。
從那以後，她開始“偶然”出現在圖書館四樓。每週一、三、五下午，雷打不動，靠窗倒數第三排。她不知道沈既明什麼時候來，但她發現，只要她來了，他好像也來了。
後來她摸清了他的規律——週一和週四下午他一定會來，因為那兩天他沒課。週三偶爾來，如果不去打球的話。
她不敢坐他旁邊，隔了兩個座位，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他的側臉，又不至於太明顯。
她買了一本Moleskine筆記本，封面是黑色的，跟他的那本一樣。她在扉頁上寫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在最後一頁，開始寫他的名字。
第一次寫“沈既明”三個字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三個字太重了。
她寫了擦，擦了寫，寫了四遍才覺得“好看”——筆畫要穩，不能抖，“明”字的最後一筆要收得乾脆，不能拖泥帶水。
她覺得自己有病。
但她控制不住。
有一天，她的手機沒電了。她翻遍了書包，沒找到充電寶。猶豫了十分鐘，她終於鼓起勇氣，走過去，拍了拍沈既明的肩膀。
“你好，請問能借一下充電器嗎？”
沈既明抬起頭。
那是程漾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他的臉。他皮膚偏白，眼睛很深，嘴唇有點幹，可能是在圖書館待太久了。
他沒說話，從書包裡翻出一個白色充電器，遞給她。
“謝謝。”程漾接過充電器，心跳快到覺得自己要死了。
“不用還。”沈既明說完，又低下頭畫圖。
程漾攥著那個充電器，手心全是汗。
她後來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充電器，把原來那個還了。沈既明看了一眼，說“不是說了不用還嗎”，程漾說“不好意思想著還是還了”。沈既明“嗯”了一聲，把充電器塞回書包。
再後來，程漾發現那個充電器他一直放在書包外層拉鍊袋裡。
她不知道他是懶得拿出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不敢想。
大四那年，沈既明畢業了。畢業設計展在建築系館，海報貼在校園各個角落——“策展人：沈既明”。
程漾把那張海報拍了照，存在手機裡。
展覽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在鏡子前站了十分鐘，覺得太正式了，想換，又覺得不穿這件就沒機會了。
最後還是穿了。
她到的時候，展廳裡已經很多人了。沈既明站在門口，跟幾個教授在聊天。他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跟人說話的時候微微歪頭。
程漾看了他幾秒，沒敢過去。
她走進展廳，看了他的畢業設計——一個社群圖書館的方案，模型做得很精緻，圖紙畫得很細。她站在模型前看了很久，想象自己如果進了這個圖書館，會坐在哪個位置。
肯定靠窗，倒數第三排。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樣。
她在展廳裡待了十分鐘，然後走了。
走出門的時候她想：如果他追出來，她就說。
他沒追出來。
她在門口站了三十秒，然後走了。
再後來，她畢業、出國、工作、回國。
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但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