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庫救治營是在午時正式開營的。
白色車隊從城門外排進長街。
車上有糧袋、藥箱、乾淨棉被、臨時戶籍牌,還有一排排鎖時環。
樓觀雪站在車隊最前方。
他仍穿白袍。
停鍾城的灰、血、舊塵、眼淚,好像都落不到他身上。
他乾淨得像一封剛從歲庫取出的公文。
崔照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展開入營名冊。
樓觀雪看著長街上的舊民,聲音不高,卻足夠每個人聽見。
“諸位剛醒,舊印未穩,親眷失散,屋舍無糧。”
“歲庫救治營會發藥、發糧,重錄戶籍,暫緩諸位舊賬回收。”
有人低聲哭了出來。
那不是感激。
是終於看見活路後的失控。
祁晝站在舊鐘樓陰影下,看著那些白色糧袋。
他知道樓觀雪在做什麼。
可他也知道,那些糧是真的。
藥也是真的。
停鍾城百姓需要它們,也是真的。
樓觀雪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祁晝身上。
他微微一笑。
“他們給你們真相。”
“我給你們活路。”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釘進了長街。
阿徙低聲罵道:
“這人說話真該拿去糊牆。”
沈衡月沒有笑。
“他贏在這裡。”
陶秋澄捏緊藥箱。
她有醫術,但沒有足夠的藥。
祁晝有斷表,有總賬線索,卻不能讓每一個剛醒來的孩子今晚不發燒。
魏照衡有舊器知識,卻無法變出糧。
樓觀雪不需要證明主角團說的是假話。
他只需要證明主角團救不了所有人。
一個男人抱著發抖的妻子,走向救治營。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祁晝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無奈。
“我知道你們也許說的是真的。”
他說。
“可她撐不到你們證明真相那天。”
祁晝沒有攔。
他攔不住。
也不能攔。
又有幾個人走過去。
白袍救治吏給他們發藥,記錄名字,套上臨時戶籍牌。
糖糕孩子的母親也站在人群中。
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攥著那半塊冷掉的糖糕。
她看向祁晝。
祁晝也看著她。
她的聲音很低:
“我信你說的。”
祁晝怔了一下。
女人眼眶發紅。
“可我孩子今晚要吃藥。”
她抱著孩子走向救治營。
祁晝的手指動了動。
最終沒有伸出去。
這一刻,比被罵更難受。
因為她不是背叛。
她只是要活。
樓觀雪看著這一幕,眼底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確認。
彷彿他早就知道,人間苦難最後都會把人推向歲庫。
因為歲庫掌握倉門。
長街上越來越多人排隊。
有的人不敢看祁晝。
有的人看了,又低下頭。
還有人緊緊攥著陶秋澄的活證紙拓本,最後仍舊走向救治營。
阿徙咬牙:
“就這麼讓他搶?”
沈衡月道:
“他們不是東西,不能搶回來。”
阿徙一噎。
樓觀雪終於走到祁晝面前。
兩人之間隔著半條街。
樓觀雪遞出一封歲庫公文。
崔照將公文展開。
上面硃砂鮮紅。
第二次停鍾災源:祁晝。
協犯:沈衡月、陶秋澄、阿徙、魏照衡。
三日後,停鍾城舊鐘樓前,公開審歷。
祁晝看著那封公文。
樓觀雪道:
“你們既然喜歡真相,我給你們一個說話的地方。”
阿徙冷笑:
“你會這麼好心?”
樓觀雪沒有看他,只看祁晝。
“我從不怕你們說話。”
“我只怕百姓聽了以後,發現你們除了真相,什麼都給不了。”
沈衡月眼神一冷。
樓觀雪繼續道:
“祁晝,你能燒自己的餘年救一座城。”
“可你燒不出糧。”
“燒不出藥。”
“也燒不出一個讓他們今晚安心睡下的屋簷。”
他微微俯身,聲音很輕:
“未來這種東西,放在你們手裡,太浪費了。”
祁晝接過公文。
紙很薄。
卻像一塊冰。
樓觀雪轉身離開。
救治營的白燈一盞盞亮起。
停鍾城的長街被分成兩邊。
一邊是舊鐘樓裡的真相。
一邊是歲庫帳下的活路。
祁晝看著那些排隊入營的人。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真相不是被發現就會贏。
真相要讓人敢信。
敢信之後,還要讓人有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