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鐘樓裡,所有證據擺了一桌。
陶秋澄的活證紙。
阿徙的舊曆流民冊。
沈衡月取下的沈懷硯批註。
祁晝的斷表。
魏照衡從黑櫃裡帶出的停城令殘片。
還有那張寫著祁晝編號“已預支”的總賬拓頁。
它們放在一起,看起來足夠沉重。
可舊鐘樓外,歲庫救治營的燈更亮。
阿徙站在窗邊,看著排隊入營的人,臉色陰沉。
“我們搶人。”
沈衡月坐在案前,搖頭。
“搶不過。”
阿徙道:
“我沒說打,我說帶他們跑。”
沈衡月抬頭:
“跑去哪裡?”
阿徙一時答不上來。
陶秋澄低聲道:
“我可以進救治營,給他們看我的手。”
魏照衡道:
“你進去,他們會先隔印。”
陶秋澄咬了咬唇。
魏照衡繼續:
“樓觀雪已經把你的活證定為汙染。你進營,就是把自己送進他們手裡。”
阿徙煩躁地踢了一腳石階。
“那怎麼辦?”
沒人立刻回答。
他們手裡有證據。
但沒有聲音。
他們知道歲庫偷了未來。
但百姓今晚需要藥。
他們可以證明樓觀雪在撒謊。
可證明需要時間,而很多人活不過“證明以後”。
祁晝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桌邊,看著那張寫著自己編號的拓頁。
已預支。
他忽然想起第60章自己燒掉的那個春分未來。
那是他自己選擇付出的。
可如果歲庫早就替他選擇過呢?
如果整個下城的人,甚至沒出生的人,都已經在某個看不見的賬本里被選擇過呢?
他抬頭。
“那就不讓他們只聽我們說。”
眾人看向他。
祁晝把活證紙、流民冊、舊曆批註和總賬拓頁推到一起。
“讓他們自己看。”
阿徙皺眉:
“你還想貼告示?樓觀雪一句偽歷就壓下來。”
祁晝道:
“不是告示。”
他看向沈衡月。
“司歷臺審人,歲庫審災源。”
“那被偷未來的人,為什麼不能審歲庫?”
沈衡月眼神一動。
祁晝道:
“不用司歷臺審我們。”
“讓被偷未來的人,審歲庫。”
舊鐘樓裡安靜了一瞬。
沈衡月慢慢站起。
她走到桌前,一件件看過證據。
“民審。”
她低聲說出這兩個字。
阿徙重複:
“民審?”
沈衡月道:
“不是喊冤,也不是演說。”
“是把每個人自己的賬擺出來。”
“他可以不信我們。”
“但如果他的名字在總賬上,他至少有權看見。”
陶秋澄問:
“樓觀雪會允許?”
沈衡月搖頭。
“不會。”
魏照衡沉聲道:
“他會凍結參與者民時印。”
沈衡月看著桌上的證據。
“那就把這個代價寫在最前面。”
阿徙看她。
沈衡月道:
“歲庫隱瞞代價。”
“我們不隱瞞。”
這句話讓舊鐘樓徹底安靜。
這就是他們和歲庫的區別。
歲庫說:我替你選擇,因為你承受不了真相。
他們要說:真相很重,代價很重,但你有權自己選。
祁晝拿起筆。
沈衡月問:
“你確定?”
祁晝看她。
沈衡月指向那張總賬拓頁。
“你的編號也在裡面。”
“公開民審,就要先公開你的賬。”
祁晝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下城那些看著他的眼睛。
想起糖糕孩子的母親說“我孩子今晚要吃藥”。
想起樓觀雪說“未來放在你們手裡太浪費”。
他握住筆。
“那就從我開始。”
沈衡月沒有再勸。
她取出一張乾淨的舊曆紙,鋪在桌上。
祁晝寫下第一行。
祁晝。
停針印持有者。
民時編號:……
疑似被歲庫預支未來。
願公開查驗。
他寫得很慢。
每一筆都像在把自己的命攤開給所有人看。
阿徙看著那張紙,忽然笑了一聲。
“行。”
他把流民冊拍在桌上。
“那我也上。”
陶秋澄把纏著布的右手按在藥箱上。
“我也是。”
沈衡月提筆,在最下方寫下:
民審之日,凡按印者,或受歲庫凍結民時印三日之罰。
請自願。
不欺。
不隱。
不替人選擇。
魏照衡看著那幾行字,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拿起停城令殘片,放在民審告示旁邊。
“把我的罪也寫上。”
祁晝看他。
魏照衡道:
“民審若只審歲庫,不審幫兇,就還是假歷。”
沈衡月點頭。
“寫。”
舊鐘樓外,歲庫救治營白燈如晝。
舊鐘樓內,第一張民審告示寫成。
不是控告歲庫。
而是先寫下祁晝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