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審告示掛出來的時候,停鍾城的長街很安靜。
舊鐘樓前搭了一張木案。
案子很舊,是從茶鋪裡搬來的。
木面上還有茶水燙出的圓痕。
沈衡月說這樣正好。
因為民審不是司歷臺金殿上的審歷,不需要玉案硃筆。
它就該擺在百姓喝茶、說書、等人的地方。
告示掛在案前。
第一行不是歲庫罪狀。
而是:
祁晝,停針印持有者。
民時編號:……
疑似被歲庫預支未來。
願公開查驗。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本來以為,主角團要控告歲庫。
沒想到第一個被擺出來的,是祁晝自己。
糖糕孩子的母親站在人群裡,抱著孩子,遠遠看著那張告示。
孩子還在低燒,手裡捏著半塊冷掉的糖糕。
歲庫救治營的人也來了。
崔照站在人群后方,身邊跟著幾名救治吏。
樓觀雪沒有親自到場。
但巨鐘上方很快亮起歲庫銀令。
他的聲音從銀令中落下。
“凡參與偽審者,民時印凍結三日。”
“凡按印者,不入歲庫救治營。”
“凡傳播偽歷者,按擾歷罪論。”
人群瞬間退了一步。
三日凍結。
不入救治營。
這兩個代價,比刀更實在。
很多人剛伸出的腳又收了回去。
沈衡月沒有責怪。
她站在木案旁,聲音平靜:
“民審不是逼你們信。”
“也不是逼你們站隊。”
“賬在這裡,看不看,由你們自己選。”
她頓了頓。
“代價也在這裡。”
“歲庫說,按印者凍結三日。”
“我們不替你們說沒事。”
“會有事。”
這句話讓人群更安靜。
阿徙站在她身後,低聲道:
“你這話一說,人都嚇跑了。”
沈衡月道:
“嚇跑,也比騙來好。”
陶秋澄把活證紙鋪在案上。
她解開右手布條,露出灰色舊賬回收紋。
“這是倒壽孩子身上的回收紋。”
她把紙展開。
“我拓下來時,它反噬到我手上。”
“你們可以不信我。”
“但這紋路和你們身上的舊賬痕一樣。”
人群裡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民時印。
有人臉色變了。
阿徙接著把流民冊放上去。
他這一次沒有插科打諢。
他把那頁寫著阿行名字的冊頁翻開。
“我哥,阿行。”
“跑巷人。”
“送舊曆流民冊時,被歲庫送進第十三月,做路徑標記。”
他抬頭看向人群。
“這本冊子上,不止有我哥。”
“也有你們的親人。”
人群裡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沈衡月隨後展開沈懷硯的批註。
她沒有避開父親的簽名。
她先把試行令公示出來。
“司歷副審沈懷硯,也就是我的父親,簽過第十三月公時試行令。”
有人冷聲問:
“所以他也有罪?”
沈衡月看向那人。
“有。”
人群又是一靜。
沈衡月繼續:
“所以他的簽名也在這裡。”
“他的批註也在這裡。”
“他寫下:若此法歸公,可救荒城;若歸庫,可奪萬民。”
“你們可以審歲庫。”
“也可以審沈懷硯。”
她頓了頓。
“我不會替他擦掉。”
這一刻,連崔照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因為司歷臺從來不會這樣寫案。
司歷臺只會定一種結論。
罪人永遠是罪人。
功臣永遠是功臣。
可沈衡月把父親的罪與反抗同時擺出來。
這不是為父平反。
這是在寫真歷。
魏照衡最後走上前。
他把停城令殘片放在案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叫魏照衡。”
“當年司歷臺器房校準師。”
“我替歲庫關過第十三月外層門。”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魏照衡繼續: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求你們信我。”
“是讓你們知道,歲庫真的關過門。”
“我也是那扇門的一部分。”
祁晝站在最後。
他拿出總賬拓頁,放在所有證據之上。
上面是他的民時編號。
已預支。
祁晝看向人群。
“這是我的賬。”
“我不知道歲庫什麼時候預支了我的未來,也不知道是誰籤的。”
“所以我先公開。”
他沒有演講。
沒有喊口號。
只是把自己的手按在民審紙上。
“第一個,審我。”
長街安靜得像回到了停鍾時刻。
沒人動。
樓觀雪的銀令懸在空中,像一隻冷眼。
歲庫救治營的白燈在遠處亮著。
那裡有藥。
有糧。
有活路。
這裡有真相。
有凍結三日的風險。
有可能再也進不了救治營的後果。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阿徙以為今天會失敗。
就在這時,糖糕孩子的母親走了出來。
她抱著孩子。
孩子臉色蒼白,手裡還攥著那半塊冷糖糕。
她走到木案前,先看了一眼救治營方向。
然後看向祁晝。
“我孩子要藥。”
她聲音發啞。
“我也怕三日凍結。”
“我也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贏。”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可我已經被偷了三十七年。”
她伸出手。
“剩下的三日。”
“我自己選。”
她把手按在民審紙上。
沒有光。
沒有歡呼。
只有紙張微微一沉。
那一刻,整條長街安靜得讓人想哭。
隨後,一個老人走出來。
正是之前質問祁晝為什麼叫醒他的老人。
他站在案前,看了祁晝一眼。
“我還是怨你。”
祁晝點頭。
“我知道。”
老人伸出手。
“但我更怨偷我三十七年的人。”
他按下第二個手印。
第三個,是一個老跑巷人。
他看著阿徙手腕上的舊繩,低聲道:
“阿行當年給我送過藥。”
阿徙眼眶一紅,別過臉。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有人顫抖著按下。
有人按完就哭。
有人按下後立刻後悔,卻沒有把手印擦掉。
沈衡月看到一箇中年人指著沈懷硯的名字,問:
“這個人,也要審嗎?”
沈衡月回答:
“要。”
那人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按下手印。
“那我看。”
手印越來越多。
就在第十三個手印落下時,祁晝的斷表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技能。
不是祁晝發動了什麼。
而是斷表自己震動。
民審紙上,那些手印浮出淡淡金光。
第十三月的月影在紙面上緩緩顯現。
陶秋澄睜大眼。
沈衡月立刻低頭看去。
所有按下手印的名字,竟然和總賬紋路產生了共鳴。
魏照衡喃喃道:
“認賬……”
祁晝看向他。
魏照衡聲音發顫:
“第十三月總賬原本歸眾。被偷未來的人若自願認回自己的賬,總賬就必須回應。”
樓觀雪的銀令微微一顫。
一直從容溫和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人群也發現了。
他們抬頭看向巨鐘上方。
銀令光影裡,樓觀雪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可那笑,不再像之前那樣穩。
祁晝看著民審紙上越來越亮的名字。
他終於明白,未來不能只靠一個人燃燒回來。
當被偷未來的人願意看見自己的賬,願意承認那是自己的未來,願意冒著代價按下手印時,第十三月才真正開始從歲庫手裡鬆動。
樓觀雪第一次收起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