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練散了以後,林妄沒走。
沈小刀被沈小刀使了個眼色,心領神會地往雜役院方向溜了。
林妄自己靠在飯堂後門的老槐樹底下,手裡捏著半塊中午剩的硬餅,一口一口慢慢啃。林妄在等。
等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周梁從飯堂後門出來了。
陳瘦和丁六沒跟著,大概是晨練場上那一撞撞散了心氣,暫時不想湊堆丟人。
周梁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灰,走路時左腿有點拖陳瘦那一膝蓋磕得不輕。
林妄看見林妄的時候,腳步停了。
猶猶豫豫的不知該不該繼續走了。
“飯堂今天豆羹沒放鹽。”
林妄把餅掰成兩半,朝對面的石頭墩子努了努下巴,“坐。”
周梁沒坐。但也沒走。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等你賠不是?”林妄問。
周梁不說話。
“我不需要你賠不是。”
林妄把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就問你一件事。那天在山路上堵我,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讓你乾的?”
周梁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林妄把他這個反應看在眼裡,心裡涼了一截。
林妄本來只是試探。
沒有證據,只是在猜那天周梁在山路上說這山裡不太平,你看看甲籤那報酬,真當是白給的嗎。
後來又補了一句你也不想想,甲籤這種肥差怎麼就輪到你了。
當時林妄以為那是嘴賤,現在回過頭咂摸,每一句都像在提前給某種結果打鋪墊。
如果他在山裡死在那頭鐵背狼嘴下,這兩句話事後聽起來就不是挑釁,是提醒過你。
周梁不需要知道甲籤的全部內情,周梁只需要確保林妄帶傷進山,剩下的事自然會有人在山裡接著辦。
林妄在腦子裡把時間線又推了一遍。
甲籤掛出來是在他被韓厲山扣了養氣散的第二天。
飯堂登記弟子在那之前就跟韓厲山提過報酬上調。
周梁在任務堂門口跟陳瘦打賭,是在甲籤掛出來的當天也就是說,雜役袍找上週梁的時間點,至少比甲籤訊息傳到周梁耳朵裡更早。
有人提前踩了點。
“那個人是誰?”林妄問。
周梁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周梁的聲音發虛,比晨練場上踩石子滑倒時還虛。
林妄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甲籤掛出來的時候,韓執事親口說的報酬上調,山裡不太平。”
“我去接之前,你在任務堂門口跟陳瘦打賭,說我這趟進去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林妄把啃剩的餅渣從衣襬上拂掉。
“你怎麼知道我非死不可?後山東嶺的異常不是上週才有的嗎?你一個鍛體六層的外門弟子,憑什麼這麼肯定?”
周梁的呼吸變粗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妄沒再往前逼。林妄換了個問法。
“我不是來找你算賬的。晨練場上那筆已經清了。”
林妄看著周梁的眼睛。
“我現在問的是給我遞甲籤訊息的人,和給那個給我遞刀的人,是不是同一人。”
周梁沉默了很長時間。
飯堂後院裡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遠處雜役院裡沈小刀正扯著嗓子跟誰爭論修牆的竹竿尺寸,裝得天衣無縫。
晨練場上那一撞不只是撞散了他的隊伍,也撞裂了他心裡那道林妄隨便拿捏的底氣。
一個被你堵過、打過、扣過養氣散之後還能站起來請你吃石子的人。
回來以後沒有暴怒,沒有告狀,沒有找任何人撐腰只是安安靜靜地烤了十串豬肉串,端到大師姐面前。
然後第二天在晨練場上讓你自己撞倒了自己。這種冷靜比任何拳腳都讓人發毛。
周梁開了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碎渣。
“不是同一人。”
周梁終於開口,聲音又幹又低。
“給我遞話的人我不認識。沒看清臉。他穿的是雜役袍,說話很客氣,給了一瓶丹藥,說只要我在你進山路上重重打一頓,讓你帶傷進去就行。”
雜役袍。
林妄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一下。之前石簷外那個人影,丹堂舊井旁蘇照梨查的東西,還有後山東嶺那幾頭紅眼的妖獸這根線終於不是散在各處的碎石子了。
“你拿丹藥的時候有沒有驗過?*林妄問。
“驗了,是正經淬體丸。”
周梁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更低了,像在招供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那人說,甲籤的事也會安排得妥妥當當,只要你進去,就有人接應。我沒有多問。”
林妄消化了一下。淬體丸在外門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但能隨手拿一瓶出來送人,這個人至少在外門有點根基。
而且他知道甲籤的報酬上調,知道韓厲山的釋出習慣,甚至知道周梁和林妄不對付。這不可能是剛來宗門的人。
“還有一個人。”林妄說。
“那個給我遞甲籤訊息的人飯堂登記弟子。你知不知道他收了什麼?”
周梁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林妄看他的反應,不像是裝的。
這說明遞訊息的至少有兩撥人:一撥是用淬體丸買通周梁的雜役袍,另一撥是讓飯堂弟子把甲籤推薦給林妄的人。
這兩撥人周梁不知道對方,對方也未必知道周梁但周梁們有一個共同的交接點:後山東嶺。
林妄的後脊隱隱發涼。他忽然意識到,那天如果不是蘇照梨在山裡,自己很可能真的已經變成山道上的一具意外失蹤屍體了。
周梁看著林妄臉上沒了任何表情,以為自己要被翻舊賬,趕緊又補了一句:“那瓶藥我沒有用完,還剩了一點……”
“留著自己用吧。”
林妄打斷他。
林妄看著周梁安靜了片刻,然後轉身朝雜役院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說了句:“第二頓。”
周梁愣在原地。
林妄沒再回頭。
走出飯堂後院的時候,沈小刀已經靠在雜役院牆根下等林妄了。
一看林妄的表情,沈小刀臉上的嬉笑全收了,快步跟上來壓低聲音問:“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林妄邊走邊說。
“甲籤和堵路是有人做局。周梁只認得其中一個雜役袍,給了周梁一瓶淬體丸。飯堂那個遞訊息的周梁不認識。”
沈小刀吸了口涼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才說:“那雜役袍是什麼來頭?”
[你還記得你在裂谷底下撿的那片骨片嗎?]
系統忽然出聲,語氣難得不帶調侃,像在彙報正經事。
林妄腳步頓了一下。
沈小刀看沈小刀突然不走了,回頭問怎麼了,林妄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骨片上的血跡,我剛才比對了一下你剛才從周梁嘴裡套出來的情報。]
[淬體丸和雜役袍出現在同一條線裡,說明有人在外門經營了不短的時間。]
[外門能搞到淬體丸的人就那麼幾個,但你有沒有想過,雜役袍為什麼只給丹藥不給情報?]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山裡那些妖獸為什麼會發瘋,他只是執行者,不是策劃者。]
[策劃的那個人,可能根本不在外門。]
[再往深了說,你撿的那片骨片裡殘留的妖血,和山外常見的鐵背狼不是同一種靈氣底子。]
[我建議你去一趟丹堂後庫附近那口舊井。夜深一點去,別帶沈小刀。]
[另外,剛才你跟周梁對話的時候,骨片對你的丹田靈氣有一個很微弱的吸附反應。]
[它在吞你的靈氣。雖然量小到可以忽略,但這種行為模式不像死物。你自己留個心眼。]
林妄的腳步沒停,但指尖已經按在了胸口那片骨片的位置。溫的,自從在石簷過夜那次以後,林妄就沒再多留意骨片的溫度變化。
現在看來,不是骨片沒反應,是他沒刻意去感知它。它在以一種極慢的方式活著。
丹堂舊井。
蘇照梨在那裡摸過石縫。雜役袍在後半夜探查過石簷。
淬體丸的流向、甲籤的報酬上調、後山東嶺的鐵背狼變異所有線索第三次同時指向了那口被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井。
“你今晚別來找我。”
林妄停下步子,轉頭對沈小刀說。
“晚上我去丹堂後的舊井那看看,明天早上如果我還沒出來,你去廢料坪西邊牆根下翻我藏的東西。”
沈小刀嘴張了張,最後只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在原地蹲了下來。
林妄朝破屋方向走去,走了一段,忽然又停下來看了看天。
這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先想到養氣散和靈石。
林妄想到的是蘇照梨在舊井邊用手指輕輕搓掉指尖粉塵的那一下,和蘇照梨走之前說的那句下次發現痕跡,來找我。
今晚去舊井,也許就是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