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後,林妄換了身深色舊袍,把短刀別在腰後,骨片貼身收好。
出門前他又檢查了一遍佈袋火摺子、一截備用的舊麻繩、半塊硬餅。
破屋外頭黑得發藍。
外門這片到了亥時基本沒人走動,雜役院的燈也滅了大半,只有遠處任務堂廊下還掛著一盞半死不活的風燈。
林妄剛拐進通往丹堂的偏路,就聽見身後跟上來一串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巡查弟子。那種規整的步伐是故意放輕了、但底子太好壓不住的快腳。
林妄嘆了口氣。
“你跟過來幹嘛?”
沈小刀從暗處竄出來,來到林妄身側,壓著嗓子說。
“你讓我蹲在屋裡等你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你覺得我睡得著?”
“你怕我死?”
“我怕你死之前沒有目擊證人。”
沈小刀把沈小刀那把隨身小短匕在手裡轉了個花。“而且丹堂後庫那片路我比你熟。”
林妄看了他一眼,沒再攔。
沈小刀這人不經激,但經得住事。
上次送烤串沈小刀沒跑,這次舊井大機率也不會跑。
兩人貼著雜役院後牆一路摸到丹堂後庫。
這條路沈小刀確實熟沈小刀挑的不是主路,是一條從廢料坪斜插過去的排水渠,渠邊生滿了半人高的蒿草,踩進去幾乎沒聲音。
上次他們跟蹤蘇照梨走過一次,這次再走,沈小刀已經能把每一處拐角和每一盞燈的位置都報出來了。
快到舊井的時候,沈小刀忽然伸手按住林妄的肩。
“前面有光。”
一盞移動的風燈正從丹堂後庫方向沿著偏路往這邊晃過來。
“巡查弟子。”
兩人同時伏進蒿草叢裡,沈小刀把呼吸壓到了幾乎沒有聲息的淺促節奏。
林妄閉著氣,一隻手按在懷間的骨片上它在微微發熱,但還沒到預警級別的燙。
風燈晃了十幾息的工夫,終於從舊井邊掃過去,朝山路那頭拐遠了。
兩人等光完全滅了才爬起來。
舊井還是上次看到的樣子。
石井欄磨得發亮,軲轆鏽死,井沿邊那層暗綠的苔在月光底下泛著溼漉漉的反光。
周圍那幾棵老樟樹把天光遮了大半,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悶悶的。
林妄走到井邊蹲下,指尖在蘇照梨上次摸過的石縫間探了一圈。
白天看不太清的細節,在夜裡反而更分明石縫內側有一道極細的焦痕,像是被什麼腐蝕過。
林妄湊近聞了一下,酸澀中帶著一絲極淡的腥,和後山東嶺那頭紅眼鐵背狼嘴裡的氣味一模一樣。
“找到了?”沈小刀湊過來。
“找到了。”林妄把手指收回來,在落葉上蹭了蹭。
林妄低頭往井口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懷裡的骨片忽然有節奏的發出熱量,像心跳。
[它在高興。]
系統的聲音難得壓低了半分,
林妄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
骨片高興,意味著井底下有和它同源的東西。
林妄在撿到它的時候岩石縫裡那灘妖血還沒幹透,後來系統說它的靈氣底子和普通鐵背狼不同。
如果骨片的源頭在這裡,那後山東嶺那些紅眼妖獸的源頭大機率也在這裡。
“我下去看看。”林妄把備用的麻繩一頭綁在井欄的石柱上,拉了拉夠穩,另一頭往自己腰間繞了兩圈,打了個獵戶常用的活釦。
沈小刀抓住林妄的胳膊,臉色在月光下白得不太正常。
“你瘋了?這井多少年沒人下去過了,底下有什麼你都不知道!”
“知道就不用下去了。”林妄把短刀從腰後拔出來,咬在嘴上,然後翻過井欄,踩著井壁內側的石縫一步一步往下走。
井壁比想象中更溼滑。像是某種黏膩的潮氣,在牆壁上鋪了一層很薄的膜。
林妄每往下踩一步都能感覺到腳底在打滑,全靠腰間麻繩緊緊繃在井欄上兜著他的重心。
骨片越來越燙。
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種從骨片深處往外湧的熱浪,頻率和心跳同步。
它在認路。
下到大約三丈的位置,腳下不再是石壁。
是一層軟爛的淤泥,踩上去像踏進半乾的泥沼。
井底的空氣又潮又臭,混著腐葉和不知名有機物的酸餿味。
林妄把短刀從嘴上拿下來,用火摺子打了一下火星閃了一下就滅。
空氣太潮。
林妄試了三次才勉強點著一小簇,光照範圍只有身前幾尺。
井底不大,兩臂來寬,石壁上全是陳年苔垢。
淤泥裡半埋著幾塊碎瓷片和朽爛的木屑,看起來是早年丹堂往井裡扔過廢棄藥具。
林妄蹲下去用手扒開一層泥,骨片燙得他胸口幾乎發疼。
林妄停住了。
指尖碰到的不再是泥是一截金屬。
被淤泥裹了好幾年甚至更久,表面已經腐蝕出斑駁的凹坑,但形狀還能辨認。
一根成年人食指長的符釘,釘身刻著極其複雜的符紋,紋路在火摺子下反射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光澤,像釘子本身在滲血。
林妄把符釘從泥裡拔出來的那一刻,骨片幾乎像是在他胸口狠狠撞了一下。
然後他注意到符釘下面還有東西。
一包灰黑色的粉末,被一張破舊的油紙裹著,扎口已經鬆了。
林妄小心地把油紙捻開一點,湊近聞了一下那股味道他永生難忘。
和後山東嶺那頭撞他下裂谷的鐵背狼嘴裡噴出來的腥氣一模一樣,只是更濃,濃得幾乎讓眼睛發澀。
血煞粉。
這個名詞是他在外門道聽途說來的幾年前玄照宗清理過一次邪道散修,據說當時收繳的違禁物品裡就有這種東西。
它的作用是讓妖獸發狂。
有人在舊井裡藏了一包血煞粉和一根帶血符釘,那後山東嶺那些紅眼妖獸就不是自然災害。
是有人在用極其低劣的手段,人為製造山裡不太平的局面。
林妄把符釘和粉末小心用油紙重新裹好,塞進布袋。
然後他聽見頭頂傳來急促的拍擊聲。
沈小刀在井欄上連拍了三下這是之前約定好的暗號:有巡查弟子靠近。
之後慌忙躲開。
林妄把火摺子甩滅,整個人貼在井壁上,儘量不讓井底有任何光源和聲音洩露出去。
等腳步聲遠了後。
林妄順著麻繩爬上來的時候,沈小刀迅速過來。
“找到了?”沈小刀聲音發飄。
林妄沒說話,把油紙包開啟一角給他看。
沈小刀低頭看了兩息,聞了一下,臉色一下子變了。
顯然是認識這東西。
“這是血煞粉!”
“我偷溜進過宗門儲藏室。”
沈小刀把聲音壓到幾乎沒有。“那年在儲藏室最裡面的封箱上見過標籤。這東西怎麼會在外門舊井底下?”
“因為有人把它放進去的。”
林妄把油紙重新裹緊收好。
“放進來的那個人,跟給周梁淬體丸的是同一條線。”
沈小刀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
在晨練場上三打一都沒讓他罵出這句話。
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在陪一個外門瘋子玩命他們腳下踩的這條線,真的會死人。
林妄剛要說什麼,骨片猛地一燙不是之前那種持續的低熱,是之前在石簷外被雜役袍接近時那種急促的預警。
林妄抬起頭。
月光底下,一道月白劍袍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在舊井邊那棵老樟樹的陰影裡。
窄劍未出,連劍鞘都沒亮,可整片空地的空氣都已經變得比井底還冷。
蘇照梨。
蘇照梨低頭看了看兩人身上的淤泥,又看了看那截還沒收起來的麻繩,最後目光定在了林妄還沒完全藏進懷裡的油紙包上。
沈小刀兩條腿同時軟了一下。
蘇照梨沒有拔劍,也沒有問話。
蘇照梨只是低頭看了片刻,然後朝兩人走了一步,伸出了手。
“把東西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