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溫表背後的鉛封裂開了。
爐口火光一照,那道縫亮得扎眼。蘇辰的手指停在儀表外殼邊緣,臉色一下沉了。
“停投料。”
爐前工人的投料勺懸在爐口,勺裡的釩鐵包還冒著熱氣。
劉長河剛要問,蘇辰已經指向儀表背後。
“趙科長,封爐溫表。張工,把上一段爐溫、風門開度、扒渣時間,重新抄一遍。”
趙鐵軍撐開牛皮封存袋,直接跨進白線。
“誰碰儀表,誰進案卷。”
張工翻開記錄本,額頭汗珠直往下滾。
“十九點五十六,爐溫一千五百三十,左風門三寸,右風門兩寸半。”
他頓了頓,嗓子發緊。
“十九點五十九,錶針跳到一千五百八十。”
老專家湊近看了一眼,眉頭壓得更低。
“跳得太快,不像爐溫自然升上來的。”
白線外,有人輕咳了一聲。
伊萬諾夫抱著胳膊站在那裡,翻譯縮在旁邊,眼神在爐口、儀表和蘇辰之間來回打轉。
蘇辰沒急著抓人。
爐子還在燒。
火候一亂,這根全廠僅剩的優質四十五號鋼就真廢了。
他抬手穩住爐前。
“先穩爐,不定性。張工,上備用熱電偶。”
備用探頭很快被抬到爐口。
瓷管剛伸進爐膛,平爐裡猛地噴出一股白亮火舌。
“退後!”
蘇辰一把拽開小李。
下一秒,瓷管當場崩碎,碎片噼裡啪啦打在鐵板上,指標直接歸零。
張工盯著斷開的探頭,嘴唇都白了。
“沒溫度了。”
距離預定出鋼,只剩五分鐘。
這爐若廢,國產主軸第一步就斷了。
唯一那根好鋼,也會變成一坨廢鐵。
伊萬諾夫說了幾句俄語。
翻譯硬著頭皮念:
“伊萬諾夫先生說,中方連測溫裝置都保不住,卻妄想脫離蘇方圖紙和熱處理曲線製造主軸,這是對工業規律的不尊重。”
幾個先前主張延期的幹部,又湊到一處小聲嘀咕。
“現在停爐,還能少損失。”
“強行出鋼,出了事誰擔?”
“國家給的好鋼,不能拿來冒險。”
劉長河攥緊鐵鉤,眼神狠狠頂過去。
“人家一嚇唬,您就想跪?”
那幹部臉色一紅,嘴唇動了動,沒敢再往前站。
小李看向蘇辰。
他剛從那份責任書裡爬出來,太清楚了。
這爐鋼一旦廢掉,又會有人被推出來背鍋。
張工按規程開口:
“顧主任,沒有溫度曲線,合金加入視窗沒法確認。釩和鈦早半分鐘、晚半分鐘,都可能讓夾雜抱團。”
老專家沉著臉點頭。
“按書上規程,應該暫停。”
伊萬諾夫朝翻譯示意。
翻譯立刻低頭記錄。
“中方熔鍊失敗。”
趙鐵軍的筆剛要落下,顧主任一把按住記錄本。
“誰說失敗了?”
他看向蘇辰,目光落在爐口那團火色上。
“還有路嗎?”
爐前所有人都停住了。
鋼水錶面,細碎亮點一閃一滅。
蘇辰盯著渣層流動,又看火焰尾色。
意識裡,四維隨身加工廠迅速展開推演。
鋼水亮點、舊熱處理爐曲線、舊刀斷續切削溫升記錄、風門聲響,全被並進同一條線。
爐溫表壞了。
熱電偶毀了。
可火還在。
蘇辰摘下棉手套。
“趙科長,裂封儀表和燒燬熱電偶繼續封存。”
他轉向張工。
“記錄改為爐前看火記錄。”
張工一愣。
“看火?”
伊萬諾夫冷笑了一聲。
蘇辰壓根沒理他,直接看向劉長河。
“砸觀察窗。”
劉長河掄起錘子上前,三錘砸開糊死的觀察窗。
煤灰和黑玻璃碎了一地。
爐膛完整露出來。
深紅到白亮的鋼水翻滾著,渣層浮在上頭,熱浪一下撲到白線外。
蘇辰戴上深藍看火鏡,站到觀察窗前。
“左風門收半寸。”
小李撲到風門邊。
“左風門收半寸!”
“右側扒渣。”
老黃站在白線邊,臉上有些掛不住。
可他看了看爐口,最後還是抓起鐵鉤。
“我來。”
劉長河盯著他。
“這回手穩點,別拿老經驗亂捅。”
老黃沒還嘴。
鐵鉤探入右側渣線,動作比往常輕了許多。
蘇辰盯著鋼水錶面。
“保溫四十秒。”
張工飛快落筆。
“二十點零四分,觀察窗開啟,蘇辰爐前看火。”
“左風門收半寸,右側扒渣,保溫四十秒。”
白線外,等著看笑話的人也閉了嘴。
小李握著秒錶。
“二十秒。”
蘇辰沒動。
“三十秒。”
鋼水錶面散亂的亮點,開始一點點往上浮。
老專家搶過一副看火鏡,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扣緊了記錄板。
“夾雜在上浮。”
張工猛地抬頭。
“真上浮了?”
老黃喉嚨滾了滾,鐵鉤再不敢亂晃。
“這火候……老爐工都未必卡得住。”
蘇辰抬起手,目光仍死死盯著爐口。
“三。”
劉長河抱起釩鐵包。
“二。”
小李盯住秒錶。
“一。”
蘇辰手掌落下。
“加釩。”
劉長河穩穩送入。
火舌捲上爐沿,鋼花噴起,又落回爐內。
爐子沒有失控。
鋼水翻過一層亮浪,隨即穩住。
爐前工人齊聲應令。
“釩已加!”
伊萬諾夫又說了一句。
翻譯乾巴巴念出來:
“蘇方認為,這是碰運氣。”
蘇辰盯著火焰尾部。
白亮裡,已經轉出一圈藍邊。
“停風八秒。”
小李立刻關風。
鼓風聲一收,爐前只剩鋼水翻湧的悶響。
“扒渣。”
老黃壓下鐵鉤,動作輕而穩。
“鈦包準備。”
劉長河護住爐口。
張工的筆沒有停,汗滴砸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塊。
小李報數:
“五秒。”
“六秒。”
“七秒。”
蘇辰壓下手掌。
“加鈦。”
鈦包落入鋼水。
渣層迅速變稀,邊緣原本要抱團的黑點,被這一股勁衝開,浮到外側。
老專家一掌拍在記錄板上。
“純淨度視窗抓住了,寫進去!”
張工眼圈發紅,筆尖壓得紙面發皺。
爐前工人吼聲整齊。
“鈦已加!”
這一次,伊萬諾夫沒有再說話。
蘇辰繼續看火。
直到鋼水光色由躁轉穩,表面收縮紋路順下來,他才抬手下令。
“開出鋼口。”
劉長河扯著嗓子應令。
“開出鋼口!”
鋼釺、撬杆、擋渣板同時到位。
老黃和劉長河一左一右護住流線,小李頂著熱浪穩住鋼包角度。
通紅鋼流傾瀉而出。
火星落在地上,鋪成一片紅雨。
趙鐵軍帶著保衛幹事守住白線,不許任何人亂碰記錄板。
張工邊退邊寫。
“二十點零八分,開出鋼口,擋渣板到位,鋼流穩定,小李穩包。”
鋼水落入錠模。
爐前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看著頂面。
表面收縮平整。
雜渣被擋在外側,沒有捲入鋼錠。
老專家盯了十幾秒,拿起鋼筆,在臨時記錄上寫下一行。
“純淨度優於預估。”
張工長長吐出一口氣,扶住鐵桌才站穩。
劉長河抹了把臉,滿手黑灰。
“成了?”
蘇辰摘下看火鏡。
“第一關,過了。”
特鋼車間短暫一靜。
下一刻,工人們的喊聲衝上鐵梁。
“過了!”
“咱自己的鋼!”
“沒有洋圖紙,咱靠自己也能幹!”
幾個年輕技術員圍到錠模前。
爐工、保衛幹事、紅星廠工人全擠了過來。
沒人再提撤圖。
也沒人再提延期。
剛才那幾個幹部縮到後頭,袖口裡的延期申請露出一角,又被悄悄塞了回去。
顧主任看向趙鐵軍。
“封存。”
趙鐵軍立刻編號。
“一號,裂封爐溫表。”
“二號,燒燬熱電偶。”
“三號,爐前看火記錄。”
“四號,加釩時間。”
“五號,加鈦時間。”
“六號,出鋼樣塊。”
“七號,錠模頂面照片。”
楊為民當場拍板。
“這爐中國合金鋼錠,按蘇辰第一版工藝路線進入後續工序。”
“紅星廠和重機廠,全力配合。”
工人們齊聲回應。
“聽蘇技術員的!”
伊萬諾夫站在白線外,臉色發沉。
翻譯低著頭,再不敢念什麼失敗。
蘇辰把看火鏡放到鐵桌上,看著錠模裡通紅的鋼錠。
鋼水只是開始。
後面還有多火次鍛造、低變形壓實、極寒淬火、精磨找正。
每一步都可能有人伸手。
每一步都不能錯。
他沉聲開口。
“鋼水已經降服。”
劉長河挺直腰背。
“下一步咋幹?”
蘇辰看向鍛壓車間方向。
“把這根通紅的巨獸鍛出來。”
話音剛落,廠辦秘書從門口跑進來,臉色比爐灰還白。
“蘇辰,鍛壓車間來電話。”
顧主任眉頭一沉。
“說。”
秘書把電話記錄遞上來,紙邊已經被汗浸溼。
“主錘油泵壓力掉了。”
他聲音發緊。
“值班記錄上寫著,下午剛檢修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