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壓車間的電話打到特鋼爐前時,鋼錠還在保溫坑裡發紅,廠辦秘書攥著記錄紙,嗓子發緊地開口。
“主錘油泵壓力掉了,值班記錄寫著下午剛檢修合格。”
劉長河臉色發黑,鐵鉤往地上一抵。
“鋼煉出來了,錘子跟著趴窩,這是專卡脖子。”
顧主任只吐出一個字。
“走。”
蘇辰摘下看火鏡,拍掉袖口爐灰,轉頭交代趙鐵軍。
“爐前記錄繼續封存,鋼錠保溫,誰提前開坑,記名。”
眾人趕到鍛壓車間時,主錘立在昏黃頂燈下,油泵房嗡聲斷續,壓力錶指標趴在低位,保溫坑縫裡透出的紅光已經開始發暗。
張工看完溫度牌,臉色變了。
“再拖十分鐘,第一火起不來,前面那爐鋼全廢。”
白線外,伊萬諾夫抱臂站著,翻譯低聲轉述。
“伊萬諾夫先生說,沒有蘇方裝置曲線,中方連錘子都抬不起來。”
幾個主張延期的幹部湊到顧主任身邊,話還沒說完,蘇辰已經蹲到油泵旁,摸過回油管,又用扳手輕敲閥體。
“回油管熱得不對,小李,點動副泵。”
副泵一響,回油閥裡傳出細碎亂響,蘇辰抬頭看向壓力錶。
“主錘沒死,回油閥卡在半開位,壓力全洩回油箱。”
張工立刻接話。
“拆閥至少半小時。”
蘇辰看向保溫坑。
“十分鐘內把錘子叫醒。”
趙鐵軍開啟記錄本,蘇辰指向油泵房。
“封存油泵記錄,壓力錶,檢修簽字和油樣,拆回油閥,全程拍照。”
伊萬諾夫上前說了幾句,翻譯硬著頭皮念道:“蘇方提醒,中方擅拆鍛壓系統,後果自負。”
顧主任冷下臉。
“白線內,蘇辰指揮,再擾亂,記名。”
回油閥很快拆下,劉長河端來煤油,蘇辰把閥芯放進鐵盤沖洗,縫裡滾出一粒黑亮硬屑。
他手一停。
“拍照。”
張工把硬屑夾到白瓷片上,老專家戴鏡看完,臉色沉下去。
“舊密封膠混著金屬粉,剛檢修完的閥裡不該有這個。”
油泵房安靜下來。
下午檢修合格,晚上閥芯卡死,這個時間點太乾淨,也太髒。
蘇辰只留下一句。
“先救鋼,賬封起來查。”
他將閥芯復位,讓小李點動副泵。
“副泵頂壓,主泵保壓,先低行程試落,不許滿錘。”
張工飛快落筆。
“二十點三十一分,回油閥清洗復位,副泵頂壓。”
蘇辰盯住壓力錶。
“起。”
油泵聲轉沉,指標一點點爬升,劉長河眼睛亮起。
“醒了。”
蘇辰沒有停頓。
“開保溫坑,第一火出鋼。”
吊車開到坑邊,紅白色鋼錠被吊起,熱浪撲出,工人們退了半步又圍回來。
主錘低行程落下,地面隨之一震,通紅鋼錠被壓出第一道寬面。
張工盯著溫度牌喊道:“還在可鍛區。”
劉長河帶人翻料。
“左偏三度。”
蘇辰盯著鋼坯中心線。
“別貪,一錘只吃規定量。”
老黃也在旁邊推鉤,這回不敢再憑手感亂來,蘇辰喊多少,他就推多少。
第二錘,第三錘,氧化皮崩散,火星貼著地面滾開,伊萬諾夫站在白線外,臉色一點點壓沉。
張工把錘次,溫度,翻料角度寫滿一頁,老專家拿計算尺現場複核,眉頭漸漸鬆開。
“低變形量反覆壓實,芯部風險能往外趕。”
蘇辰點住鋼坯中心線。
“我們造的軸,先要不斷。”
劉長河喊到嗓子發啞,小李帶著年輕工人清氧化皮,老黃掄起鐵鉤墊住右側,紅星廠和重機廠的人終於擰成一股。
一火接一火壓下去,鋼坯表面沒有裂紋,縮孔被一點點壓實,軸形從火里長出來。
小李站在控制台旁,看著錘下那根軸坯,低聲道:“這回沒人能讓我籤廢紙了。”
車間靜了半息,隨後有人喊了聲好,叫好聲沿著鐵梁傳開。
顧主任站在白線外,眼底發紅,仍舊壓著嗓子。
“繼續記錄,一個字別漏。”
最後一火落完,軸坯成形,吊車把通紅軸坯吊上臨時支架,熱氣烤得人臉發疼。
張工剛鬆口氣,伊萬諾夫又開口,翻譯臉色難看。
“伊萬諾夫先生說,中方沒有大型保護氣氛淬火爐,也沒有蘇方熱處理曲線,強行熱處理會導致軸心脆裂,他要求記錄中方條件不足。”
幾個幹部又開始低聲勸停,蘇辰走到黑板前,把常規熱處理流程擦掉,寫下五個字。
極限相變淬火。
張工抬頭。
“用雪地水槽?”
蘇辰點頭,在黑板繼續寫下鑿冰,運雪,引水,鹽水迴圈,入水三分之一,外冷內緩,低溫回火。
顧主任看向楊為民,楊為民抓起電話。
“開大喇叭,全廠動員。”
廠區喇叭很快響起,各車間抽調人員,攜帶鐵鍬,冰鎬,板車,到廠區廣場集合。
夜裡的廠區亮了起來,工人們從車間,宿舍,食堂跑出,鐵鍬碰著鐵鍬,板車壓過雪地,火把和車燈連成一片。
劉長河站在廣場上吼。
“鑿冰的往東,運雪的往西,引水管跟我走。”
傻柱從食堂方向跑來,手裡還拎著大勺。
“蘇辰,食堂爐子能燒熱水,儘管使喚。”
蘇辰看他一眼。
“給工人熬薑湯,廠裡記賬,先讓大夥暖身子。”
許大茂縮在人群后頭,瞥見趙鐵軍的記錄本,酸話嚥了回去,秦淮茹抱著孩子站在遠處,看著全廠圍著蘇辰轉,也沒敢往前擠。
四合院那點算計,在這根中國軸面前,沒人敢再出聲。
冰水混合池很快堆成,蘇辰把臨時工藝單釘在木板上,入水角度,懸停時間,轉槽節奏,每一項都有簽字。
顧主任籤,楊為民籤,張工籤,趙鐵軍封存。
吊車轟鳴,通紅鍛軸被多臺吊車吊起,懸在冰池上方,白雪映著紅鋼,廣場上幾千雙眼睛全抬了起來。
蘇辰握著秒錶。
“入水三分之一。”
吊車司機回道:“明白。”
“角度左偏兩度。”
“左偏兩度。”
“停十二秒。”
軸身入水,蒸汽沖天,冰層碎裂,白霧吞掉半個廣場,工人被熱浪逼退,卻沒人散開。
蘇辰盯著秒錶。
“八秒,九秒,十秒,十一秒,起。”
吊車抬升,軸身帶著水汽離開冰池。
“轉槽,第二段外冷內緩。”
工人推著水槽換位,鹽水潑上冰面,張工一邊抹眼鏡一邊記錄。
“二十一點五十六分,第一段入水完成,無裂響。”
老專家湊近觀察,嗓音發顫。
“表面沒裂。”
第二段,第三段,低溫回火準備,每一步都卡著秒走。
等白霧散開,新軸被吊到支架上,表面色澤均勻,沒有肉眼可見裂紋。
廣場安靜了片刻。
小李先鼓掌,劉長河跟著拍響手掌,下一刻,掌聲和吼聲沿雪地鋪開。
“成了。”
“咱自己的軸。”
“誰說中國人離了洋圖紙不行。”
傻柱端著薑湯桶喊得最響。
“都喝一口,先暖身子。”
人群笑開,熱氣順著雪夜往上冒。
伊萬諾夫帶著兩名蘇方人員走近,手裡提著一臺蘇式超聲探傷機。
翻譯低聲道:“伊萬諾夫先生要求立刻檢測這根土法造出來的軸。”
土法兩個字落下,廣場上的笑聲停了。
劉長河冷笑。
“土法也比爛軸強。”
蘇辰把淬火記錄推到伊萬諾夫面前。
“儀器可以上,資料也可以看。”
他指向新軸。
“但這回,誰要再讓中國工人籤廢紙,先問這根軸答不答應。”
趙鐵軍開啟記錄本。
“蘇方現場探傷,中方全程記錄。”
探傷機接上電源,探頭貼向軸肩。
雪地上,幾千名工人屏住呼吸。
儀器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