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司江南分署的正廳裡,坐著十二個人。
十二個金章衛,十二張面孔。有的陳霄見過,有的只聞其名。他們掌握著江南分署的十二處要害:緝拿、審訊、檔案、武備、糧餉、醫術、情報、外交、刑律、傳教、暗樁、巡察。
戴天行當權的時候,這十二個人是他最得力的爪牙。戴天行死了,他們成了無主的孤魂。
“陳鎮撫。”最左邊的一個乾瘦老頭站起來,拱了拱手,“老朽姓周,執掌檔案房二十年。今日召集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陳霄坐在正廳的主位上,繡春刀橫在膝頭。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這十二個人。
天罰之眼在眼眶中發熱。十二個人頭頂,浮現出不同顏色的罪孽光團。有深有淺,有濃有淡。
最深的一個,是坐在最右邊的絡腮鬍子。金章衛趙元禮,執掌武備司,戴天行的心腹。
“趙元禮。”陳霄開口。
絡腮鬍子愣了一下,站起來。
“屬下在。”
“武備司庫存三萬發子彈,實際有多少?”
趙元禮的臉色變了。
“這……回鎮撫,三萬發,一發不少……”
“兩萬三千發。”陳霄說,“七千發在三個月前以’損耗’名義出庫,進了清安齋的賬房。清安齋的賬冊上寫著’購入軍火’,賣方是你的小舅子。”
趙元禮的腿開始發抖。
“陳鎮撫,這……這是誤會……”
“不是誤會。”陳霄從案上拿起一本賬冊,丟在地上,“戴天行活著的時候,你每年從他手裡拿兩千兩。他死了,你慌了,想把手腳擦乾淨。”
他站起身,繡春刀在刀鞘中發出一聲輕響。
“可惜,你擦不乾淨。”
趙元禮撲通一聲跪下。
“陳鎮撫饒命!屬下是被逼的!戴天行拿我的命要挾我,我不得不從啊!”
陳霄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個問題。”他說,“答好了,流放三千里,留一條命。答不好,按律斬首。”
“您問!您問!”
“第一,七千發子彈,現在在哪?”
“在……在城外十里坡的莊子裡。我小舅子手裡還囤著五千發,兩千發賣給了青幫……”
“第二。”陳霄蹲下來,眼睛直視趙元禮,“戴天行死後,你還和誰接頭?”
趙元禮的臉刷地白了。
“沒……沒有……”
陳霄的手按在刀柄上。
“北洋。”趙元禮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北洋新軍派了密使來,三日後到江南。要……要見新的主事人。”
“誰派的密使?”
“朱洪烈的副官,姓孫。”
陳霄站起身,對鐵虎擺了擺手。
“押下去,口供畫押。”
“是!”
鐵虎拖起趙元禮,像拖一隻麻袋。趙元禮的哭喊聲在走廊裡迴盪,漸漸遠去。
剩下十一個人,臉色各異。有人低頭,有人發抖,有人假裝鎮定。
“下一個。”陳霄坐回主位,“錢糧司,李文昌。”
一個白麵胖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屬下在……”
“戴天行每年截留稅款二十萬兩,你走的錢莊是哪家?”
李文昌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
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天。
十二個金章衛,五個交代了問題,三個試圖矇混過關被陳霄當場揭穿,四個乾乾淨淨,沒碰過戴天行的髒錢。
天黑時分,陳霄把四個人留了下來。
“從今天起,江南分署改制。”陳霄說,“十二司合併為六司。緝拿與巡察合併,檔案與暗樁合併,糧餉與武備合併,審訊與刑律合併,情報與外交合並,醫術與傳教合併。”
四個人面面相覷。
“六司司主,由你們四人輪流擔任。”陳霄說,“三個月考核一次,能幹的上,不能幹的下。”
“陳鎮撫,”乾瘦老頭周文昌遲疑著開口,“這……這不符合祖制啊。鎮國司百年來都是十二司……”
“祖制是戴天行定的。”陳霄說,“他死了,祖制就死了。”
周文昌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另外,”陳霄從案上拿起一張名單,“戴天行在分署裡安插了四十七名親信,有捕快,有文書,有廚子,有馬伕。明天之前,這些人全部清退。”
“全部?”一箇中年女子皺了皺眉,“四十七人,分署的運作會受影響……”
“受影響就受影響。”陳霄說,“我寧願分署停擺三個月,也不要戴天行的爛根留在土裡。”
他把名單拍到桌上。
“能做到嗎?”
四個人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能。”
“散會。”
深夜,陳霄獨自坐在正廳裡。
案上擺著五份口供、三本賬冊、一摞書信。鐵虎端來一盞熱茶,放在案角。
“頭兒,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不餓。”
“不吃不行。”鐵虎從懷裡摸出兩個饅頭,硬塞進陳霄手裡,“吃。”
陳霄看著手裡的饅頭,忽然笑了。
“你學我?”
“什麼?”
“白天我讓你吃雞腿,晚上你讓我吃饅頭。”陳霄咬了一口,“鐵虎,你長進了。”
鐵虎撓了撓頭,嘿嘿傻笑。
“頭兒,咱們去了京城,那邊也有大排檔嗎?”
“有。”
“也有燒雞和醬牛肉?”
“有。”
“那就好。”鐵虎滿意地點了點頭,“只要有吃的,去哪都行。”
陳霄把饅頭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鐵虎。”
“嗯?”
“明天開始,你負責糧餉司和武備司的交接。”
鐵虎張大嘴巴。
“我?”
“你。”陳霄說,“趙元禮交代了全部口供,十里坡的莊子要你去接收。”
“可我不會算賬……”
“找人幫你。”陳霄說,“找那個周文昌,他會教你。”
鐵虎撓了撓頭,半晌才說:
“頭兒,你是真的信我?”
陳霄站起身,走到門口。月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鐵虎,你知道為什麼我能走到今天嗎?”
“因為你厲害。”
“不是。”陳霄說,“因為我每一步,都踩在最實處。不飄,不浮,不虛。”
他轉過頭,看著鐵虎。
“你也是那種人。”
鐵虎愣在那裡,半天沒說出話來。
陳霄走出正廳,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距離離開江南,還剩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