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從驛站送來的,火漆上印著鎮國司總署的鷹紋。
陳霄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頁紙。上官晴的字跡,筆畫瘦硬,力透紙背,像她的人。
“陳霄:見字如面。到京師三日,述職已畢。太后未召見,只傳了一句話:‘江南來的年輕人,讓他先待著。’歐陽大人說,這是好事。太后不急著見你,說明她不急著用你。不急著用你,就不會急著殺你。總署的情形比江南複雜十倍。蕭天闕(指揮使)與太后離心,都統六人分成三派。歐陽大人要我轉達三句話:第一,進京之後,先拜蕭天闕,再拜太后。順序不能錯。第二,不要和任何一派走得太近。你是歐陽系的人,這一點瞞不住,但你可以讓別人以為你不只是歐陽系的人。第三,不要帶刀入宮。哪怕有銀章特許,第一次也不要帶。示弱不是軟弱,是讓人放下戒備。另,破陣劍第七式’破軍’,我教過你了。這一招的最後,不是殺招,是止招。到京城之後,你會遇到很多想殺你的人,也會遇到很多不能殺的人。什麼時候該殺,什麼時候該止,你自己判斷。最後一句是我自己的話:活著。上官晴。”
陳霄把信紙摺好,放入懷中。
鐵虎從門外探頭進來。
“頭兒,有壞訊息?”
“不算壞。”
“那你皺什麼眉?”
陳霄摸了摸自己的眉頭。確實是皺著的。
“在想事情。”
“想上官都統?”鐵虎擠眉弄眼。
陳霄瞥了他一眼。
“想京城的局勢。”
“哦……”鐵虎撓了撓頭,“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沒什麼。”鐵虎趕緊擺手,“頭兒,白墨來了,在偏廳等你。”
白墨坐在偏廳裡,面前擺著一副棋盤。他自己跟自己對弈,左手黑子,右手白子。
“主公。”白墨頭也不抬,“上官晴的信看完了?”
“你怎麼知道?”
“驛站的鷹紋火漆,整個江南只有總署會用。”白墨落下一枚黑子,“而且能讓你的眉頭皺成’川’字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戴天行,他已經死了。另一個是上官晴。”
陳霄在他對面坐下。
“她說太后不急著見我。”
“好事。”白墨說,“太后要是一到京城就召你入宮,說明她要拿你當刀使。她不急著見你,說明她在觀察你。觀察你,就說明她對你有興趣。”
“有興趣不是好事。”
“對普通人不是好事。”白墨抬起頭,看著陳霄,“對你是好事。太后對一個人有興趣的時候,這個人就還有利用價值。有利用價值,就能活著。”
他推過一枚白子。
“主公,到了京城,你最大的敵人不是太后的猜忌,不是蕭天闕的排擠,不是各派的傾軋。”
“那是什麼?”
“是孤獨。”白墨說,“在江南,你有沈清璃的情報網,有鐵虎的拳頭,有我的筆桿子,有秦老的武學,有歐陽敬的庇護。到了京城,這些人全都不在你身邊。”
陳霄拿起那枚白子,在指尖轉了轉。
“我不怕孤獨。”
“我知道。”白墨說,“但孤獨會讓人做出錯誤的選擇。”
他把棋盤上的黑子全部收進盒中。
“主公,臨走之前,我給你留三個錦囊。不是玩笑,是真的。”
他從袖中取出三隻布囊,依次擺在桌上。
“第一個,到了京城再開啟。第二個,遇到生死危機的時候開啟。第三個,只有在決定命運的時刻才能開啟。”
陳霄看著三隻布囊。藍色的、紅色的、黑色的。
“裡面是什麼?”
“不能說。”白墨站起身,“說了就不靈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主公,我看過你的命。”
“什麼?”
“我懂一點相術。”白墨說,“你的面相,是’潛龍在淵’的格局。龍在深淵裡蟄伏,不動則已,一動就要飛上九天。”
他轉過頭,目光裡沒有了平時的慵懶,只剩下銳利。
“但龍飛上去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白墨走後,陳霄獨自坐在偏廳裡。
他把三隻錦囊揣入懷中,又把上官晴的信讀了一遍。第二遍讀得比第一遍慢,每一個字都在嘴裡過了一遍。
“活著。”
就這兩個字,是她的筆跡,是她的語氣。
陳霄把信紙湊到燭火旁,火苗舔上紙角。他沒有鬆手,看著信紙在火中捲曲、變黑,最後變成一堆灰燼落在銅盆裡。
內容他已經記住了。每一個字。
鐵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頭兒,秦老派人送了個包裹來。”
陳霄走出去,接過包裹。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隻木盒。木盒裡躺著兩本書。
第一本的封皮上寫著:《雷火勁》完整心法。
第二本沒有封皮,只有一頁紙,上面寫著八個字:
“命由己造,福自己求。”
是秦老的筆跡,歪歪扭扭,好比喝醉了寫的。
陳霄把木盒合上,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距離離開江南,還剩三天。
夜深了,陳霄盤坐在床上,運轉鎮罪訣。
三團罪孽氣息在丹田中旋轉。戴天行的罪孽已經被他完全吸收,天罰之眼穩穩地停在第三重的邊緣,隨時可能突破到第四重。
秦老說,第四重叫”命瞳”,能看穿對手的生死弱點。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的內氣流動。雷火勁第四層的掌雷之力在經脈中游走,好比一條溫順的火龍。
母親的冊子放在枕邊。他翻了最後一頁,那八個字:“七脈歸一,天門自開。”
七脈是什麼?
天罰之眼的七重境界?還是龍脈的七個節點?
他還沒想明白。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陳霄躺下,把母親的冊子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許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