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過山樑,把斷水的衣角掀起來,啪地打在腿上。他沒動,只是眯眼看著遠處河谷的方向。隊伍停在背風坡,石頭和矮樹擋著夜氣,人挨著人坐著,喘氣聲都壓得很低。懸壺靠著一塊巖壁,藥箱放在膝頭,手指摳著箱角的裂口,一下一下摩挲。破軍蹲在前頭,刀橫在大腿上,手搭著刀柄,指節發白。狂骨坐在最後,雷管袋抱在懷裡,像抱著個怕丟的孩子,嘴咧著,哼一段沒人聽過的調子,斷斷續續,不成曲。
無影是悄無聲息回來的。他落地時連草都沒驚動,影子貼著地皮滑到斷水身邊,單膝點地,聲音壓得比風吹草還輕:“北河谷,三日前有車隊南下,六騎護一輛黑車,車裡坐的是將星肩章,往前線指揮所去。”
斷水沒立刻答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老繭,也有新磨出的血泡,破了,結了痂。他想起玄真最後一次分乾糧,掰成五份,自己那份最小。那時候他們不懂,現在懂了。不是摳,是規矩,是道。
“少將?”他問。
無影點頭:“肩章兩星,錯不了。”
破軍猛地抬頭,眼珠子紅的。他沒說話,但手已經把刀鞘往前推了半寸,像是等不及要拔出來。
狂骨不哼了,把雷管袋往上提了提,手指勾住引線頭,試了試鬆緊。“這回不是炸兵,是炸腦袋。”他說,“值。”
懸壺抬起頭,聲音啞:“我們幾個人,沒槍沒炮,就靠一把劍、幾顆土雷,殺一個少將?”
“不是靠這些。”斷水說,“是靠他知道我們會躲,不會追。”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天快黑透了,星星冒了出來,稀稀拉拉幾點,照不清路,但夠看清人臉。他掃了一圈:破軍眼裡燒著火,懸壺眉頭皺著,狂骨嘴角又翹起來了,無影已經退到暗處,只留個輪廓。周恩俊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相機掛在胸前,鏡頭朝下,手擱在膝蓋上,沒動,但眼神亮。
“我們不是逃命的隊伍了。”斷水說,“玄真走的時候說‘你們接著走’,不是讓咱們揹著棺材板蹽荒,是讓咱們接著殺。”
破軍站起來,刀入鞘,響了一聲。
“我守下游。”他說。
“我去窄道兩邊埋雷。”狂骨拍了拍袋子,“炸不死他,也炸翻他的馬。”
“我隨你主攻。”無影從暗處走出來,袖箭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收進袖口。
斷水點頭:“懸壺,你留在高坡接應,萬一有人傷,你得能拉回來。”
懸壺沒反駁,只是開啟藥箱,數了數剩下的銀針,三十六根,一根不少。他摸出一小包草藥,分給每人一小撮,苦的,嚼了提神。
“我不指望活著回去。”他說,“但我得讓下一個中彈的人多活一會兒。”
斷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壓了壓,然後轉身。
隊伍散開。
狂骨提前走,貼著河岸的石縫爬行,雷管一顆顆塞進裂縫,引線順著石頭背面拉到高處,藏在土裡。他動作慢,但穩,每放一顆都用石頭壓好,再撒上灰土。破軍繞到下游灌木叢,趴下,刀橫在身側,眼睛盯著河面。水面淺,能見底,但夜裡看不清,他只能聽——聽馬蹄聲,聽車輪聲,聽人說話。
斷水和無影埋伏在主道上方十步的陡坡上,背後是塊大石,前面是片開闊地,車馬必經。斷水抽出劍,用布擦了擦刃口,月光下閃一道寒光。他沒再收進去,就讓它露著。無影蹲在旁邊,手搭在袖箭機括上,呼吸輕得像沒有。
周恩俊藏在一塊風化巖後,相機架在石頭上,鏡頭對準路口。他沒急著開拍,手指擱在快門上,等著。他知道這一拍下去,就不是記錄了,是作證。
時間一點點過去。
風停了。蟲也不叫了。
忽然,遠處傳來悶響——馬蹄踏地,由遠及近。
狂骨趴在石縫後,耳朵貼地,聽見了。六匹馬,一輛車,車輪壓著碎石,咯吱響。他數著,一、二、三……六騎,沒錯。他摸出火摺子,沒點,攥在手裡。
車隊進了視野。
黑色轎車,帆布頂,兩邊掛著防撞燈,昏黃。六名騎兵前後護衛,槍挎在肩上,腰間配刀。車窗簾子拉著,看不見裡面,但肩章在路燈下一閃,兩顆星,清清楚楚。
車速不快,像是知道這段路不好走。
進入伏擊圈。
狂骨拇指一挑,火摺子亮了。
轟!
左側石縫炸開,碎石飛濺,一匹馬當場倒下,騎兵被甩出去,脖子咔嚓一聲,不動了。緊接著右邊也炸,又是兩匹馬翻倒,剩下三名騎兵慌亂勒馬,大喊“敵襲!”
斷水動了。
他從坡上躍下,劍光如電,直撲轎車。車門剛開一條縫,一隻軍官靴踩出來,還沒落地,斷水的劍已經穿喉而過。那人喉嚨裡咕嚕一聲,血湧出來,身子軟了,栽回車裡。
無影同時出手。
兩枚袖箭幾乎同時離弦,快得看不見影。一支釘進一名騎兵左眼,另一支貫穿右眼,兩人仰面倒下。剩下最後一個騎兵剛抽出刀,破軍從灌木叢裡衝出來,一刀劈下,刀刃卡進對方肩胛,硬生生把人砍翻在地。
全程不到十息。
斷水抽出劍,血順著手腕流到肘部。他沒擦,彎腰拉開轎車門,確認——少將仰在座位上,喉嚨一個洞,血浸透了軍服,眼睛睜著,沒閉。
“死了。”他說。
無影上來,從屍體上摘下肩章,又摸出配槍,檢查彈匣,滿的。
“拿走。”斷水說,“其餘不留痕跡。”
狂骨爬過來,看了一眼屍體,啐了一口:“炸你媽的少將,也得死在老子的雷下。”
破軍把刀從屍體上拔出來,甩了甩血,插回鞘裡。他沒笑,但肩膀鬆了。
“走。”斷水說。
隊伍迅速撤離。
原路返回不行,敵人援兵隨時會到。斷水帶隊轉向西北,鑽進一片密林。地面鬆軟,落葉厚,腳步聲被吸住。懸壺走在中間,藥箱背得緊,喘得厲害,但沒喊停。狂骨殿後,雷管袋還是抱在懷裡,手指時不時捏一下引線,確認還在。
周恩俊走在最後,相機已經收進包裡,但他記得每一幀——爆炸的瞬間,斷水躍下的身影,無影射箭的手勢,破軍劈刀的動作。他沒拍完,只拍了幾張,但夠了。他知道,這幾張底片將來會說話。
他們走出兩裡地,天已全黑。
路過一個村子,不大,七八戶人家,牆塌了半截,門板歪著。村口牆上貼著一張告示,紙是新的,墨跡未乾,蓋著日軍印章。周恩俊停下,掏出相機,對著告示一角拍了一張。
上面寫著:“重要長官於北河谷遇襲身亡,全境戒嚴,發現可疑人員立即上報。”
下面一行小字:“違者格殺勿論。”
村子裡有人影晃動,躲在門縫後偷看。兩個老農蹲在井臺邊,低聲說話。
“聽說了嗎?鬼子的大官讓人宰了。”
“誰幹的?”
“不知道,說是道士,半夜動手,不留痕跡。”
“道士?就那種畫符唸經的?”
“不是那種。是殺人的道士。劍出不見血,血見人已亡。”
“嘖,這年頭,連道士都拿劍了。”
“不是拿劍,是拿命換命。”
周恩俊沒說話,只是把相機收好,筆記本掏出來,寫下一行字:“少將伏誅,殺道立威。”
合上本子,塞回懷裡。
隊伍繼續走。
沒人說話,但氣氛變了。破軍走路不再低著頭,而是挺著胸,手搭在刀柄上,像隨時準備再戰。懸壺雖然累,但眼神清亮,藥箱背得穩。狂骨哼起了剛才那支調子,這次完整了些,居然有點像童謠。無影走在最前,身影忽隱忽現,但速度比之前快。
斷水依舊領頭。他腳步沒停,手一直按在劍柄上。劍上有血,幹了,變成深褐色。他沒擦,也不打算現在擦。他知道這血不是汙,是印,是殺道的戳。
他們翻過一道山樑,風更大了。前方是連綿的黑影,那是山,山背後是平原,平原上有路,路上可能有敵人。他不知道下一仗在哪裡,但他知道一定會打。
破軍走上來,站他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
懸壺也上來了,藥箱背得穩,呼吸還重,但眼神清亮。
狂骨拍了拍雷管袋,低聲說:“師父,下回我多炸兩個。”
沒人接話,也沒人笑。
可他嘴角動了動,像是得了回應。
無影從側面繞上來,低聲說:“前面五里,有條河。”
斷水點頭:“過河?”
“淺,能走。”
“走。”
隊伍重新列好。斷水邁步向前,腳步沒停。
破軍跟上,刀背貼著肩胛骨。
懸壺拎著藥箱,一步一步走。
狂骨抱著雷管袋,手沒松。
無影一閃,已到前方。
周恩俊最後邁步,背包背上,相機掛好。
他們走在山脊上,影子被夜風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像一隊不肯倒下的影子兵。
天徹底黑了,星子稀,月藏在雲後。斷水突然停下。
他站在高處,眯眼看前方。五里外,隱約有燈火,零星幾點,圍成一片——那是日軍營地。
他沒下令進攻,也沒說繞行。
只是把手按在劍柄上,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隊伍沉默前行。
狂骨走在最後,雷管袋貼著胸口,手指勾著引線。他抬頭看了眼天,雲裂開一條縫,漏下一點星光。
他咧嘴笑了。
風颳過來,吹動斷水衣角,啪地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