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山脊上刮過,帶著夜裡特有的涼意,斷水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盯著五里外那片零星燈火。火光圍成一片,不散,也不動,是營地。他沒說話,手一直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有些發白。破軍蹲在他左後方,刀橫在大腿前,刀鞘口蹭著褲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懸壺靠在一棵樹下,藥箱放在腳邊,揹帶還勒在肩上,他沒摘,像是隨時準備起身。狂骨坐在更後面的石頭上,雷管袋抱在懷裡,手指時不時勾一下引線頭,試鬆緊。他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不像。
周恩俊縮在一塊風化巖後,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捏在手裡,但沒寫。他看著斷水的背影,等著一句話,一個動作,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斷水終於動了。他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無影。”
沒人應。
可人已經到了他身側,半步距離,像是一直就在那兒。無影穿著深灰布衣,袖口紮緊,腰帶束得嚴實,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睛亮著,在夜色裡像兩粒沒燒盡的炭。
“你去。”斷水說,“看營裡幾層哨,多少人輪換。能動手就動,不能就回來。不留痕跡。”
無影點頭,沒多問。他退後半步,身影一矮,貼著地皮滑出去,沒驚起一點塵土。斷水沒再看他,只盯著敵營方向,彷彿剛才那一句就是全部交代。
無影走的是北坡斜道,草長得密,踩下去軟,不響。他貼著山坡往下挪,身子幾乎伏到地面,雙肘撐地,像條蛇在爬。三十步後,他停住,耳朵貼地聽了一陣——有腳步聲,來回走動,節奏穩定,是巡邏兵。他抬頭,前方五十步開外立著一根木杆,上面掛著防風燈,昏黃的光圈照出一塊空地,兩個日軍正背靠背站著,槍橫在胸前。
他沒動。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抬手揉眼,另一個轉頭說了句什麼,兩人換了位置。就在轉身的瞬間,無影動了。他從草叢裡彈起,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光圈邊緣,身子一擰,貼著帳篷側面滑行,眨眼到了兩人背後。左手袖箭機括輕響,一枚細鐵釘飛出,釘進左邊那人後頸,深沒至尾。那人喉嚨咕了一聲,軟倒。右邊那個剛察覺異樣,無影右手已抽出布巾纏住他嘴,順勢一擰,脖頸錯位,人跟著癱下。
他拖著兩具屍體退進帳篷夾縫,用土蓋了血跡,又把屍體塞進糧袋堆裡。做完這些,他蹲下,摸出一把小剪刀,剪斷通往崗哨的電線。燈閃了兩下,滅了。
營地一角頓時黑下來。
遠處傳來喊聲,有人提著燈過來檢視。無影已經不在原地。他攀上糧倉屋頂,踩著瓦片邊緣走,腳步輕得連貓都聽不見。屋頂高,視野開闊,他看見排程室裡點著油燈,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五六名日軍圍著看地圖,煙霧繚繞。門口站了個哨兵,來回踱步。
他伏在屋脊上,等。
十息後,哨兵轉身,面向營內敬禮——有人出來了。兩名日軍軍官模樣的人並肩走出,一人手裡拿著資料夾。他們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說話。無影從袖中取出三枚飛針,指腹摩挲針尾刻痕,確認角度。
他出手。
第一針射向左側那人咽喉,快如蚊鳴;第二針緊隨其後,穿入右耳直透腦髓;第三針稍偏,擦過太陽穴,卻仍讓目標悶哼一聲,捂頭跪倒。三人倒下兩個,剩下一個嚇得呆住,張嘴要喊,無影第二波針已到,正中心口,人仰面栽倒。
院子裡亂了。
有人從屋裡衝出來,大喊“敵襲”。更多燈光亮起,腳步聲密集。無影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翻身下屋,藉著混亂穿過馬廄區,繞到後勤倉庫後牆。他摸出繩鉤,甩上牆頭,一躍而上。牆內是個小院,堆著彈藥箱和乾草包。他落地無聲,迅速清點數量,記下堆放位置。正要離開,聽見遠處傳來集合哨音。
他知道不能再留。
他沿著圍牆邊緣疾行,避開主道火光,專挑陰影處移動。路過一處哨塔時,發現塔上無人值守,只有一盞燈晃著。他猶豫一秒,還是靠近,在塔基下摸出一小塊布條,撕下衣角一角,系在塔柱內側——這是給斷水的暗記:此處可突入。
然後他撤。
原路返回太險,他改走南坡野徑,那是片亂石灘,荊棘叢生,但隱蔽。他跳過溝壑,踩著石稜前行,中途兩次停下聽動靜。一次是遠處狗叫,一次是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消失。他不動,等聲音徹底沒了才繼續走。
回到隊伍藏身處,已是半個時辰後。
他落地時極輕,可斷水還是立刻轉頭。破軍手按刀柄,懸壺睜開眼,狂骨甚至沒回頭,只是手指勾引線的動作停了一瞬。周恩俊抬起臉,筆尖懸在紙上,沒落。
無影站定,呼吸平穩,只額角有點汗,衣襟右側沾了點暗紅,不知是血還是泥。
“七人。”他低聲說,嗓音乾澀,“兩個哨兵,三個排程室的,還有兩個在換崗途中被截。電線剪了,南塔留記號。他們還沒發現主力方向。”
斷水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回來就好。”
破軍鬆了口氣,低聲罵了句:“真鬼影也,老子聽著都頭皮發麻。”
懸壺搖頭,聲音不大:“這哪是人乾的活?黑燈瞎火,七個人,連警報都沒拉響……你是怎麼做到的?”
無影沒答。他解下腰間一個小布包,遞給斷水。裡面是三枚日軍徽章,還有一張摺疊的紙,像是作戰排班表。
周恩俊低頭,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無影獨入敵營,七殺無聲。”寫完,他抬頭看無影,眼神變了。不是好奇,不是懷疑,是震。他忽然明白,什麼叫“殺道之刃”——不是靠力氣,不是靠槍炮,是靠一種近乎非人的靜、準、狠。這個人能在敵人眼皮底下殺人,像風吹過樹葉,連影子都不驚。
他合上本子,塞回懷裡,手有點抖。
斷水把布包收進懷裡,目光再次投向敵營。燈火依舊,但北角那片已經黑了,南塔也沒亮燈。他知道,那一片現在是盲區。
“他們很快會發現哨兵失蹤。”他說,“戒嚴會更嚴。”
“那就等他們嚴。”狂骨咧嘴一笑,拍了拍雷管袋,“越嚴越好,擠一堆,炸起來省事。”
破軍哼了一聲:“下次我跟你去。光聽你說,不過癮。”
無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走到一棵樹下,靠著樹幹坐下,閉上眼。血漬在衣服上幹了,變成深褐色。他沒擦,也不打算現在擦。
周恩俊盯著他看了很久。這個男人從出發到歸來,沒一句多餘的話,沒一個多餘的動作。他殺人,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可偏偏,正是這種平常,讓人心裡發毛。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相機拍戰爭照片時的手抖,想起在報社聽到前線死傷數字時的震驚。而眼前這個人,親手殺了七個,連呼吸都沒亂。
他低頭,又翻開本子,在剛才那行字下面補了一句:“輕功非為逃命,乃為取命。”
風又起來了,吹得林子嘩嘩響。斷水依舊站著,手沒離劍柄。他知道今晚不會太平。敵營失了人,必定徹查,說不定還會增兵。但他不急。他們也不是來硬拼的。
他們是來耗的。
耗到敵人睡不安穩,行不安心,連點根菸都要回頭看三眼。
這才是殺道。
破軍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腕,刀鞘輕輕磕了下腿。他看向斷水:“下一步?”
“等。”斷水說,“讓他們亂一陣。我們不動。”
懸壺喘了口氣,藥箱還在背上,他沒力氣摘了。他靠在樹根上,閉眼調息。今天走了太久,殺了太多,救不了幾個,但至少,活著的人還能走。這就夠了。
狂骨抱著雷管袋,手指勾著引線,嘴裡又哼起那支調子。這次比上次完整,居然能聽出是個小曲兒,像是小時候鄉下孩子唱的。他哼著哼著,自己先笑了。
無影靠在樹下,眼睛閉著,可耳朵沒歇。他在聽——聽敵營方向的動靜,聽風裡的氣味,聽大地傳來的細微震動。他知道,只要有一點異常,他得立刻醒。
周恩來收起本子,相機掛在胸前,鏡頭朝下。他沒拍今晚的事,也不敢拍。他知道,有些東西,相機拍不到。比如一個人怎麼在黑暗裡殺人,比如一群人在沉默中等待下一場殺戮。
他抬頭看天。雲裂開一條縫,漏下一點星光。照在斷水的劍刃上,閃了一下。
破軍忽然低聲說:“你說,他們明天會不會派更多人來?”
“會。”斷水說,“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在哪兒。”
“可他們會搜山。”
“搜吧。”狂骨笑了,“我雷管埋好了,就等他們踩。”
懸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別炸得太狠,留幾個活口,好問情報。”
“活口?”狂骨撇嘴,“我炸的時候可不分死活。”
“那你炸完我再救。”懸壺淡淡說。
破軍笑了,是今晚第一個笑。笑聲不大,但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斷水沒笑。他依舊盯著敵營,手按劍柄。他知道,這場仗不會結束。少將死了,營地亂了,可戰爭還在。他們還在走,敵人也在追。
可只要他們在走,玄真的話就沒斷。
“你們接著走。”
他低聲唸了一遍,沒人聽見。
無影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
風更大了,吹得樹梢搖晃。敵營那邊傳來一陣嘈雜,像是在集合。燈光集中到北門,幾輛摩托發動,車燈劃破夜色。
他們來了。
斷水沒動。
破軍手搭刀柄,懸壺扶了下藥箱,狂骨手指勾緊引線,無影靠在樹下,呼吸依舊平穩。
周恩俊低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他們不動,敵人就找不到他們。”
寫完,他抬頭,看著那片燈火,心想:這一夜,才剛開始。
敵營摩托駛出兩裡,又折返。似乎沒發現什麼,只在周邊巡邏一圈,便退回營內。燈光重新分散,戒備加強,哨兵增加了一倍,巡邏路線也變了。
斷水看完了全過程,點點頭:“他們在慌。”
“慌就好。”狂骨說,“慌的人容易犯錯。”
“我們不急。”斷水說,“他們越急,死得越快。”
無影睜開眼,低聲說:“南塔沒人換崗,還是空的。”
“那就是突破口。”斷水說,“但今晚不打了。”
“等明天?”破軍問。
“等他們累。”斷水說,“人一累,眼就花,腳就慢,命就短。”
懸壺靠在樹根上,喘了口氣:“我藥不多了,銀針只剩三十六根。”
“夠用。”斷水說,“每一根,都得見血。”
狂骨笑了:“我雷管夠,炸十個也夠,炸一百個也夠。”
破軍拍了下刀鞘:“我刀也夠快。”
無影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下袖箭機括,確認還在。
周恩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不是一支殘隊。這是一把刀,一把鈍了又磨,磨了又用,始終不肯斷的刀。
他把本子收好,手放回膝蓋上。
風停了。
林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斷水終於坐下,背靠岩石,手還是按在劍柄上。他閉上眼,但沒睡。他在等。
等下一個天亮,等下一場殺。
破軍蹲在他旁邊,刀橫在膝前。懸壺靠著樹,藥箱貼身。狂骨坐在後頭,雷管袋抱在懷裡,手指勾著引線,嘴裡又哼起那支調子。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像風穿過裂縫。
無影靠在樹下,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周恩俊蜷在巖後,筆記本貼胸收著,手擱在相機上。
他們都在等。
等敵人犯錯,等時機到來,等下一刀落下。
敵營燈火依舊,但北角那片黑著,南塔也黑著,像兩張沒眼的臉,靜靜望著這片山林。
斷水睜開眼,看了一眼。
然後又閉上。
手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