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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懸壺救死顯神通,道觀傷兵得生機

道門殺劫

北坡的槍聲停了。風捲著硝煙從門廊刮過,灰燼飄在門檻上,像一層薄雪。斷水靠在門柱邊,左臂的血順著繃帶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腳邊的碎瓦里。他沒抬頭,只用眼角掃著門外那片死寂的空地。機槍拖走了,彈殼還在冒煙,幾具屍體橫在那裡,分不清哪是穿道袍的,哪是穿軍裝的。

簷下傳來咳嗽聲。一個弟子趴在地上,半邊身子壓著另一人的腿,嘴裡咳出帶血的泡沫。沒人去拉他。能動的都捂著傷口縮在牆根,不能動的躺在門板搭的床上,睜著眼看天。天上沒有星,雲壓得很低,像是要把這座破觀整個吞下去。

懸壺跪在一個傷員身邊,手指按在他脖子上。那人呼吸很淺,胸口幾乎不動。他解開對方衣領,看見鎖骨下方有一道斜切口,不深,但流血不止。他從藥箱裡摸出銀針,在火上烤了烤,扎進幾處穴位。血流慢了些。他又撕開自己袖子,把布條壓上去,用牙咬住一頭,打了個結。

“老五。”他頭也不抬,“去灶房提壺熱水來,再找點乾淨布。”

老五趴得遠些,肩膀中了一槍,手抖得厲害。他撐著地面爬起來,一句話沒說,往後面去了。

懸壺挪到下一個。這人是被跳彈擦了額頭,皮開肉裂,血糊了整張臉。他拿溼布擦乾淨,看了看傷口深度,從藥泥罐裡挖出一點褐色膏體,塗上去。那人猛地抽了一口氣,想躲,被他按住了。

“別動。”他說,“三七和白芨,不燒的。”

那人咬著牙,點了點頭。

他繼續往前爬。地上有血跡拖過的痕跡,一直通到柴堆後面。他扒開半倒的木架,看見兩個人疊在一起躺著。上面那個已經不動了,下面那個還有氣,肚子上插著半截斷矛,血從底下滲出來,浸透了道袍。

懸壺把手伸過去探鼻息。那人忽然睜開眼,喉嚨裡發出咕嚕聲。

“撐住。”他說,“我能救你。”

那人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眼神一點一點暗下去。

懸壺拔出斷矛,血噴出來,濺在他臉上。他立刻用紗布壓住創口,另一隻手翻藥箱,找出止血散,撒上去。又取出縫合針線,在油燈上燎了一下,開始一針一針把裂開的皮肉拉攏。針穿過皮膚時,那人身體猛地一挺,隨即軟了下去。

他沒停,繼續縫。七針,封住了主血管破裂口。再敷藥,包紮,固定。做完這些,他才伸手探了探脈。

脈還跳著,很弱。

他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和血混成的泥,轉頭看向門口。

斷水還在那兒坐著,劍橫放在膝蓋上,眼睛沒閉,也沒動。

“師兄。”他爬過去,聲音有點啞,“讓我看看你的胳膊。”

斷水搖頭。“先顧他們。”

“你失血不少。”

“還能坐。”

“那就別逞強。”他伸手去解繃帶,“我不看你,怎麼知道傷成什麼樣?”

斷水看了他一眼,沒再拒絕。

繃帶一圈圈解開,舊傷新創疊在一起,子彈擦破的皮肉翻著,邊緣已經開始發紅。懸壺皺眉,從藥箱裡取出小刀,把壞死的皮肉削掉一點,然後拿酒沖洗。斷水眉頭都沒皺一下。

“疼就說。”他說。

“不疼。”斷水說,“比練劍時輕多了。”

懸壺哼了一聲。“你們這些練劍的,總覺得自己鐵打的。”他敷上藥泥,重新包紮,纏緊,打結,“三天不能沾水,別用勁。”

“知道了。”斷水試著動了動胳膊,疼得吸了口氣,但還是站了起來。

“別亂走。”懸壺攔他,“你現在不是指揮官,是傷員。”

“我不是指揮什麼人。”斷水說,“我只是守門的。”

他說完,走到門邊,靠著柱子重新坐下,右手搭在劍柄上,目光又投向外面。

懸壺沒再勸。他知道勸不動。這些人裡,誰都不好勸。一個個都像是把命掛在腰帶上,不在乎掉了哪塊肉。

他回到藥箱前,開啟蓋子檢查。三七快沒了,白芨只剩一小撮,止血散還夠兩三個重傷。紗布只剩下三條完整的,其餘都是撕過的碎布拼成的。他嘆了口氣,把藥分類擺好,方便隨時取用。

老五回來了,提著一隻鐵壺,手裡抱著一疊洗過的粗布。他遞過去,喘著氣說:“灶房的火滅了,我重新點的。水不太熱。”

“夠了。”懸壺接過壺,倒了些在碗裡,端到剛才縫合的那人嘴邊,“喝點,暖暖身子。”

那人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吐出些血沫。

“慢慢來。”他說,“別急。”

他又轉向另一個肋骨骨折的弟子,用竹片做了夾板,綁在兩側固定。那人痛得直抽氣,但他動作不停,一邊綁一邊說:“忍著點,骨頭沒刺穿肺,算你命大。”

“我沒想活這麼大。”那人苦笑,“我以為昨兒晚上就交代了。”

“昨兒晚上活下來了。”他說,“今天也得活著。”

他起身去看斷水留下的那個空位——之前有兩個弟子倒在那裡,現在只剩血跡。他蹲下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地面,溼的。他沿著血痕往裡走,發現一塊門板下面壓著一隻手。

他掀開門板,是個年輕弟子,臉色青白,大腿動脈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血已經止不住地往外湧。他立刻按住傷口上方,大聲喊:“老五!剪子!快!”

老五爬過來,遞上一把鏽跡斑斑的小剪刀。

他剪開褲子,看清創面,迅速取出銀針,在幾個穴位連扎三針,血流減緩。然後拿出最後一包止血散,全倒在傷口上,壓上紗布,用布條死死捆住。

“扛住。”他拍了拍那人的臉,“你還年輕,別在這時候睡過去。”

那人眼皮顫了顫,沒睜眼。

他探了探脈,細若遊絲。

“不行。”他說,“還得輸血。”

他看向周圍。能動的都受了傷,血型未知。他撩起自己袖子,露出手臂內側一道舊疤——那是去年試藥留下的。他拿起刀,在指尖劃了一道,血冒出來。他拿碗接了,加了幾滴防凝劑,然後用針管抽出,準備接入傷員靜脈。

有人抓住他手腕。

是斷水。

“你不能再失血。”他說,“你要是倒了,我們全都得死。”

“他是我師弟。”他說,“我不救他,誰救?”

“別人也能頂上來。”

“可醫術只有我會。”

兩人對視片刻。斷水鬆開了手。

他把血輸了進去。一碗,慢慢滴入。過了半炷香時間,那人的呼吸漸漸平穩,臉色也略略回了些紅。

他靠在牆邊喘氣,手扶著頭,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知道這是失血過多的症狀,但他沒叫人。叫了也沒用。沒人能替他幹這事。

他聽見外面有動靜。

不是槍聲,是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在試探著靠近。

他立刻警覺,抬頭看向斷水。

斷水也聽見了。他慢慢站起來,左手按著劍柄,右手做了個手勢:別出聲。

懸壺輕輕放下針管,把藥箱往身後推了推,順手摸出一根銀針藏在指間。

腳步聲停了。接著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摔倒。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師兄……救……”

是弟子的聲音。

懸壺剛要起身,被斷水一把按住。

“可能是詐。”斷水低聲說,“別露頭。”

那聲音又響起:“……我是……小十三……腿斷了……爬不動了……求你們……拉我一把……”

懸壺認得這個聲音。小十三,平日話不多,喜歡在後院種草藥。他曾經教過他辨識三七和土三七的區別。

“是他。”他說,“真的是他。”

斷水眯著眼看向門外。“他在哪兒?”

“大概……離門二十步……左邊那棵歪脖子樹下……”聲音微弱,“我看見你們的影子……別丟下我……”

斷水沉默幾秒,突然抓起一塊石頭,用力扔出去。石頭落地的位置,正好是那棵樹附近。

沒有槍響。

他又扔了一塊,更近了些。

還是沒有反應。

他看向懸壺。“我去看看。”

“你不能去。”懸壺說,“你是主力。我去。”

“你連站都站不穩。”

“我是大夫。”他說,“我得去救人。”

他說完,抓起藥箱,貓著腰從門側溜了出去。斷水想攔,但沒動。他知道攔不住。

外面風很大,吹得灰燼打著旋。他貼著牆根前進,每一步都小心踩在瓦礫之間。二十步不遠,但在戰場上,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

他終於看到小十三。那人真的躺在樹下,右腿扭曲成怪異的角度,褲子撕開,傷口已經發黑。他臉上全是灰和血,嘴唇乾裂。

“小十三。”他輕聲叫。

那人動了動眼皮,睜開一條縫。“……三師兄……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別說話。”他放下藥箱,檢查傷勢,“腿斷了,可能感染了。得馬上處理。”

他拿出夾板,正要固定,忽然聽見頭頂有響動。

他抬頭。

一支箭釘在樹幹上,箭尾還在顫。

他立刻撲過去,把小十三往身下護住。

第二支箭射在剛才他站的位置。

他明白了。有人在高處監視。

他背起小十三,踉蹌著往回跑。藥箱甩在背後,撞得他生疼。他不敢走直線,繞著殘垣斷壁曲折前行。身後傳來第三支箭的破空聲,擦著他肩膀飛過,釘入門框。

他衝進門廊,撲倒在地。

斷水立刻撲上來,把他和小十三一起拽進簷下。

“關門!”他喊。

沒人能關。門早就碎了。

斷水抽出劍,守在缺口處。

懸壺喘著氣,檢查小十三的呼吸。還好,還有氣。他立刻開始處理傷口,清創、敷藥、夾板固定,一氣呵成。

“箭是誰放的?”他問。

“不知道。”斷水盯著外面,“但不是日軍。他們的槍是直射,不會用弓。”

“那就是別的麻煩。”他說,“今天真是熱鬧。”

他給小十三餵了安神湯,看著他沉沉睡去,才終於鬆了口氣。

他爬到斷水旁邊,靠著柱子坐下。

“你又救了一個。”斷水說。

“我只能救能救的。”他說,“救不了的,我也無能為力。”

“你盡力了。”

“盡力不是目的。”他說,“活著才是。”

斷水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劍握得更緊了些。

簷下,其他傷員陸續醒來。有人試著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還能站起來,便默默撿起身邊的棍棒。有人把染血的道袍撕成布條,綁在手臂上當標識。一個原本嚷著要逃進山裡的弟子,此刻正幫別人包紮,手雖然抖,但沒停下。

懸壺看著他們,忽然站起身,走到臺階中央。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讓你們死在這門前!現在躺下的,一個都不會落下!”

沒人鼓掌,沒人歡呼。但他們的眼神變了。從渙散,變得堅定;從恐懼,變成決意。

一個輕傷弟子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把斷刃,朗聲道:“我們守的不是廟,是命!是師父教的‘生而不屈’!”

另一個人跟著站起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他們沒喊口號,只是握緊了武器,站到了門廊前列隊。

斷水看著他們,緩緩點頭。

懸壺回到藥箱旁,開啟蓋子,數了數剩下的藥。三七沒了,白芨還剩一點,止血散勉強夠一次大傷。紗布幾乎耗盡。

他摸了摸懷裡最後一瓶秘製藥丸——那是師父臨終前交給他的,說是能在絕境續一口氣。他沒捨得用,但現在,他覺得也許快要用上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一絲微光透了下來。

天快亮了。

斷水依舊坐在門柱旁,左手按著包紮好的胳膊,右手搭在劍柄上。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投在門檻上,像一道不肯退讓的牆。

懸壺低頭,繼續整理器械。他的手還在抖,但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秒,都可能有人需要他。

他把銀針一根根擦乾淨,放進盒子裡。最後一根針放進去時,盒底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像一聲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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