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土坎後,機槍架上了。槍管對準道觀大門,像一隻睜大的眼。山本站在後方三步遠的地方,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抬起,五指張開——這是停火的手勢。剛才那一輪掃射剛結束,彈殼還在滾燙地冒著青煙,瓦片碎了一地,門框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斷水貼著左側門柱站著,劍尖垂地,左臂外側一道血痕從袖口滲出來,布料已經發暗。他沒包紮,只是用牙齒咬住衣角撕下一條,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火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額頭上全是汗和灰的混合物,滑到眉骨處凝成一道泥線。
破軍靠在右邊,肩頭被刺刀劃開了一道,血順著胳膊流進手肘窩。他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拉風箱。他把繳來的步槍夾在腋下,槍托朝前,嘴裡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身邊人聽見:“狗日的,打得真狠。”
沒人接話。門廊裡還有三個弟子守著,兩個搬石塊壘矮牆,一個趴在門檻上往外瞄。他們身上都沾了血,不全是自己的。剛才那一波衝鋒,有兩人倒下了,被拖進了院內。現在外面橫著四具屍體,兩穿軍裝,兩是道袍。
山本收回手,低聲對渡邊說了句什麼。渡邊點頭,轉身拍了拍機槍手的肩膀。那人立刻壓低槍口,調整角度,瞄準門廊縫隙。
下一秒,槍響了。
不是掃射,是點射。第一發打在斷水頭頂的門樑上,木屑炸開;第二發擦過破軍腳邊,石子崩起,劃破了他的褲腿。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斷水動了。他猛地抬頭,眼神一緊,隨即向右跨出一步,閃到破軍身後死角。破軍反應也快,立刻抬槍指向土坎方向,儘管他知道這把槍沒子彈——剛才扔槍托時就打空了。
“他們想逼我們露頭。”斷水說,聲音壓得很低。
破軍啐了一口,吐出嘴裡的血沫:“那就讓他們看看,誰先死。”
話音未落,北坡那邊又是一輪掃射。這次是真正的壓制火力。機槍吼叫起來,子彈連成一片,打在門前臺階上噼啪作響,石粉飛濺。兩名正在壘牆的弟子立刻趴下,一人手背中了一粒跳彈,悶哼一聲縮回門內。
斷水抓住間隙,突然衝出掩體,幾步躍至臺階邊緣,俯身撿起一塊帶稜角的石頭,反手甩出去。石頭飛了二十多米,砸在機槍旁的土堆上,驚得射手偏了一下槍口。
“還能扔這麼遠?”破軍咧了咧嘴,眼裡有了點火氣。
“別廢話。”斷水退回原位,“等他們換彈。”
果然,幾秒後槍聲停了。機槍手低頭換彈鼓,動作熟練但需要時間。就在這當口,破軍暴起,大吼一聲,整個人像一頭撞山的牛,衝出門廊,直撲十五米外的一處低窪地。那裡原本是個菜畦,現在被炮火犁平了,正好能藏身。
子彈追著他屁股打,可他跑得太猛,身形起伏不定,幾發都沒命中。等他撲進窪地時,只覺得右腿一熱,低頭一看,褲子破了個洞,皮肉翻著,血正往外冒。
“操!”他罵了一聲,卻沒停下,順手從地上抓起一把土糊在傷口上,死死按住。
斷水趁勢也動了。他不再守門柱,而是沿著臺階邊緣快速移動,每一步都踩在彈孔之間的空隙裡。他看見土坎上有兩個日軍正往機槍旁遞彈藥箱,立刻抽出劍,助跑兩步,將劍擲出。
劍在空中旋轉,發出輕微的嘯音。那名蹲著計程車兵剛抬起頭,劍尖已釘入他左肩,整個人被貫力帶倒在地。另一個嚇了一跳,手一抖,箱子摔在地上,彈藥散落。
斷水沒等他們反應,拔出腰間短匕,繼續逼近。他知道不能久留,但必須打斷補給。
山本看清楚了,臉色鐵青。他拔出軍刀,指著斷水:“殺了他!給我殺了那個道士!”
兩名持步槍計程車兵立刻調轉槍口,瞄準斷水。可斷水已經躍起,藉著一截斷牆的遮擋,翻進了菜畦另一側的溝裡。子彈打在牆上,磚粉四濺。
破軍在窪地裡喊:“師兄!左邊有人繞過來了!”
斷水立刻回頭。果然,三名日軍正從東側林子邊緣摸過來,彎著腰,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顯然是想包抄門後死角。
他來不及回門廊,只能就地迎敵。他從溝底抽出那把長劍,甩掉血汙,站定位置。三人呈扇形逼近,腳步很穩,顯然是老兵。
第一個衝上來的是個高個子,刺刀直捅胸口。斷水側身避過,左手抓住對方槍管,右手揮劍橫削,直接砍斷其持槍手腕。那人慘叫一聲,斷手連槍一起落地。斷水順勢一腳踢中他膝蓋,將其踹翻在地。
第二個見狀不敢直上,改用虛晃,左刺右突。斷水不動,等他槍尖偏右瞬間,猛然踏前半步,劍鋒由下往上撩,刺穿咽喉。那人捂著脖子倒退兩步,仰面栽倒。
第三人最狡猾,一直沒動,等到前兩人倒下才突然發難。他扔掉步槍,抽出腰間工兵鏟,橫著掃來。斷水舉劍格擋,金屬相撞,火星一閃。對方力氣不小,震得他虎口發麻。
兩人貼身纏鬥,鏟子與劍來回碰撞。斷水找了個破綻,假意後撤,誘使對方前衝,隨即旋身踢中其支撐腿膝窩。那人單膝跪地,斷水趁機壓上,劍柄猛擊後腦,將其擊暈。
戰鬥不過一分鐘。斷水喘了口氣,抹去臉上的汗和血,回頭看向門廊。
破軍已經回來了,肩上的傷重新包紮過,用的是從道袍上撕下的裡襯。他手裡多了把繳獲的刺刀,插在腰帶上。
“你那邊完事了?”他問。
“完了。”斷水點頭,“三具。”
“我們這邊死了兩個。”破軍聲音低了些,“老七和小十一。”
斷水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劍。
遠處土坎上,山本正在咆哮。他一腳踢翻一個彈藥箱,指著斷水的方向大罵。渡邊試圖勸他冷靜,被他一把推開。機槍手終於換好彈鼓,槍口再次對準道觀。
這一次,是真正的掃射。
子彈像雨一樣潑過來,門前地面被打得像被犁過一遍。門板劇烈震動,幾處已經開裂。一名弟子剛探頭檢視,額頭就被跳彈擦中,當場倒地。其他人立刻把他拖回,按住傷口。
斷水和破軍被迫退回門廊深處。兩人背靠背站著,聽著子彈打在牆上的節奏。
“他們瘋了。”破軍咬牙。
“沒瘋。”斷水盯著彈道間隙,“是急了。”
確實急了。山本帶來的三十人,現在只剩二十三個能動。六具屍體擺在土坎下,還有一人重傷躺在後方呻吟。彈藥消耗過半,而對面那座破廟,竟然還沒攻下來。
他不信神佛,也不通道士能打仗。可眼前的事實讓他不得不信——這些人不怕死,也不怕疼。他們不像民兵,更像一支被遺忘的正規軍。
“少佐,要不要呼叫支援?”渡邊低聲問。
“閉嘴!”山本吼道,“現在撤,我們就是笑話!給我打!打到他們斷氣為止!”
他舉起軍刀,親自帶隊向前壓了十米,來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上。這裡視野更好,也能避開部分反擊。
斷水看到了。他靠在門柱上,對破軍說:“山本上來了。”
破軍眯眼看了看:“那我去找他聊聊。”
“不行。”斷水攔住他,“你傷重,守門。”
“那你呢?”
“我去會會他。”
他說完,突然衝出掩體,沿著牆根疾行,利用殘垣斷壁的遮擋,迅速接近北坡側翼。他的目標不是山本本人,而是那挺機槍——只要毀了它,壓力就能減輕一半。
破軍沒攔他。他知道斷水決定了的事,攔不住。他只能守住門,守住這一線生機。
斷水爬過一段塌陷的院牆,進入廢棄的柴房後巷。這裡有條排水溝,直通北坡背面。他貓著腰前進,耳朵聽著前方槍聲的節奏。每當機槍掃射時,他就停下;停火時,再往前挪幾步。
十分鐘後,他距離機槍陣地不足二十米。
他掏出匕首,綁在手腕內側。然後從地上撿了塊拳頭大的石頭,深吸一口氣,猛地扔向右側空地。
石頭落地聲響動不大,但在戰場上足夠引人注意。果然,機槍手偏了槍口,朝聲音方向打了兩發試探。
就是現在。
斷水躍起,貼著地面衝刺,三步之內已衝到機槍側後方。射手剛察覺異樣,斷水已撲上,左手扼住其喉嚨,右手匕首劃過頸動脈。那人連哼都沒哼,身體軟了下去。
副射手反應快,伸手去拔槍。斷水早有準備,一腳踢中其手腕,槍飛出去。他順勢翻身騎上對方腰部,匕首向下猛刺,正中心臟。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他站起身,拔出長劍,正要破壞機槍結構——
“砰!”
一聲槍響。
斷水身體一震,左臂外側再次中彈,子彈擦過舊傷,血頓時湧了出來。他踉蹌一下,回頭一看,是山本。他不知何時已繞到側面,舉著手槍,正準備再開一槍。
斷水沒有猶豫,抓起機槍彈鼓朝山本砸去。山本側頭躲過,彈鼓砸在肩上,吃痛後退半步。斷水趁機翻滾進溝裡,消失在視線中。
山本怒極,下令全線衝鋒。
七八名日軍端著刺刀衝了上去,分成兩路,一路主攻大門,一路包抄側翼。子彈仍在飛,但更多是心理壓制。
破軍看到斷水受傷,眼睛紅了。他抓起地上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棍,蘸了油點燃,大吼一聲衝出門廊,迎著衝鋒佇列就砸了過去。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像一尊怒目金剛。
他撞進人群,木棍橫掃,逼退兩人。緊接著一拳打在第三人臉上,鼻樑當場塌陷。那人倒地,破軍順勢奪槍,轉身一記槍托砸中背後偷襲者的太陽穴。
但他肩傷太重,動作漸漸遲緩。第四人從側面刺來,他勉強躲開,刺刀還是劃過肋部,衣服裂開,皮肉翻開。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就在這危急時刻,門廊裡衝出四名弟子,三人持棍棒,一人舉著鐵鍬。他們拼死擋住圍攻者,硬是把破軍拖了回去。
斷水也回來了。他手臂流血不止,但仍提劍立於門前,聲音沙啞卻清晰:“守住門,人在門在。”
眾人齊聲應道:“守門!”
聲音不大,卻堅定。
山本站在土坡上,看著又一次被打退的衝鋒隊,看著門前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著那兩個渾身是血卻仍站著的道士。
他知道,這一仗,不會很快結束。
他收刀入鞘,冷冷下令:“暫停進攻。清點彈藥,救治傷員。天亮後再打。”
士兵們開始後撤,抬走屍體和傷員。機槍被拖走,留下一地彈殼和血跡。
斷水站在門廊,望著他們退去的身影,沒有追擊。他知道對方還會再來。
他轉頭看向破軍。破軍坐在門檻上,臉色發白,正在讓人處理肋部傷口。他抬頭看了斷水一眼,笑了笑:“師兄,咱們還能撐多久?”
斷水沒笑。他只是把劍插回地上,靠著門柱緩緩坐下,輕聲說:“撐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風吹過門前,捲起一片灰燼。
門板上,那個“玄”字已經被子彈打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點墨痕,像一道不肯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