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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日軍封鎖道觀路,物資短缺危機臨

道門殺劫

天剛亮時的槍聲已經停了,風從東坡林子那邊吹過來,帶著燒焦的木頭味和一絲鐵鏽似的腥氣。道觀前院的瓦礫堆上還壓著半截斷旗杆,昨夜滾木砸下去的地方留下幾道深溝,溝底沾著黑紅的泥。一隻烏鴉在塌了一角的鐘樓上歇了會兒,撲稜兩下又飛走了,沒叫。

山本站在坡下的土崗上,腳邊是昨晚被擊退那隊日軍留下的背包和一支歪了刺刀的步槍。他沒穿外套,襯衣袖口捲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望遠鏡貼在眼眶上,鏡片反著晨光,像塊冷鐵。他盯著道觀山門的方向看了足足五分鐘,嘴一直抿成一條線。

“廢物。”他把望遠鏡遞還給副官,聲音不大,可站在三步外的曹長渡邊還是縮了一下脖子。“正面強攻?他們當這是演習場?”他轉過身,靴跟碾碎了一塊乾土,“傳令下去,四條路全部封死。”

副官低頭記下,筆尖劃紙沙沙響。

“東邊山路設雙哨,埋雷;北坡砍樹攔路,不留通道;西谷小徑插竹籤陣,掛鈴鐺;南面河灘挖陷坑,鋪鐵蒺藜。”山本一根根數著手套上的扣子,“我不需要他們死,我要他們餓。”

副官抬頭:“大佐的意思是……長期圍困?”

“對。”山本嘴角動了下,不是笑,“讓他們在裡面慢慢熬。米沒了,藥沒了,水也快斷。等他們自己開門出來,一個一個跪著爬。”他抬手一指道觀方向,“連只耗子都不準放進去。”

命令很快傳下去。三個小時後,通往道觀的四條路徑全被切斷。東路上倒下了十幾棵松樹,橫七豎八堵住窄道;北坡的樹林邊緣多了兩排帶刺鐵絲網,底下埋著地雷標記樁;西谷入口插滿削尖的竹竿,掛著銅鈴隨風輕響;南面河灘原本能涉水而過的淺灘,如今挖出三條深坑,坑底插著生鏽的鐵鉤。

道觀內沒人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清晨那一波進攻退去後,再沒人影靠近。破敗的院牆外靜得出奇,連鳥叫聲都少了。斷水站在東牆豁口處,左手按著舊傷的位置,布條底下滲出的新血已經幹成一圈暗紅。他眯眼望著坡下林子邊緣——那裡本該有巡邏弟子換崗回來的訊號,可整整一個上午,什麼都沒等到。

灶房裡,一個年輕弟子蹲在糧缸前,手裡捏著半把糙米,對著光看。缸底只剩薄薄一層,掃帚刮過都能聽見陶壁迴音。他把米倒進碗裡,又翻過空口袋抖了抖,幾粒碎屑落在掌心。他舔了舔手指,把碎屑抹進嘴裡,嚥下去,然後把缸蓋重新蓋好,用麻繩纏了兩圈。

藥箱擺在偏殿角落的小桌上,懸壺不在,沒人動它。可箱子開著,裡面的瓶瓶罐罐大多見了底。止血散只剩一瓶,標籤都磨沒了;繃帶卷得齊整,但只有三卷,邊緣發黃起毛;一格專門放三七粉的抽屜空著,連藥渣都沒剩下。有人拿過瓶子搖了搖,空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敲了一記小鐘。

油燈減到了每晚一盞,點在主殿門口。夜裡守夜的人不再來回走動,省腳力。白天下崗的弟子躺在簷下閉眼休息,不說話,也不互相看。有個輕傷的坐在門檻上,反覆摸自己腰間的乾糧袋,明明知道里面什麼都沒有,還是忍不住伸手掏,再掏,最後掏出一塊洗得發硬的布巾,疊了又疊,塞回去。

斷水從東牆走到西牆,再到北側塌屋。他經過灶房時頓了頓,看見那個弟子正把最後一小鍋稀粥分到五隻碗裡,每人不到半碗,上面浮著兩片野菜。沒人抱怨,端起來就喝,喝完把碗底舔乾淨,倒扣在石臺上晾著。

他繼續往藥房走。門虛掩著,推開來,一股陳年的草藥味混著艾灰的氣息撲面而來。櫃子開了,架子空了一半。他伸手摸了摸貼牆的大陶罐,裡面原本存著蒲黃和地榆炭,現在晃起來輕飄飄的。桌上有張紙,寫著藥材清單,墨跡潦草,最後幾行字是:“三七——無”“白芨——無”“箭矢膠——僅餘三錢”。

他轉身去了傷員安置區。後殿地下室低矮潮溼,點著一盞油燈。六個重傷的弟子躺在門板搭的床上,蓋著破道袍。有人咳嗽,一聲接一聲,悶在喉嚨裡,像要把肺咳出來。旁邊一個輕傷的正用冷水浸布條,一遍遍敷在一個高燒不退的人額頭上。那人嘴唇裂開,牙關緊咬,夢裡還在喊“水”。

斷水站了一會兒,沒說話,退出來。

黃昏前他回到偏殿。天色灰下來,風穿過斷牆縫,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拉鋸。他坐在靠牆的長凳上,面前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是早年巡山時畫的,標著幾條進出山的小路。他一根手指順著東山路滑下去,停在中途——那裡現在應該已經被樹幹和鐵絲網堵死了。他又移到北坡,那條獵戶踩出來的小徑,春天採藥常走,如今怕也難通行。西谷的竹林小道最隱蔽,可水流湍急,負重難行。南面河灘最平,但離敵營最近,白天根本過不去。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手指停在道觀位置,沒動。

外面傳來腳步聲,很輕,是輪崗的弟子換防。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另一個答了半句,就沒聲了。斷水抬起頭,聽見風裡夾著一點金屬碰撞的輕響,像是從西谷方向來的——可能是鈴鐺。他皺了下眉,沒起身去看。

天徹底黑下來後,他吹滅了桌上的油燈,屋裡頓時黑成一片。他坐著不動,聽著外面的動靜。沒有犬吠,沒有蟲鳴,連老鼠跑動的聲音都沒有。整個山頭像被裹進了布袋裡,悶著,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自己的劍。劍鞘舊了,皮扣磨損,他一根根檢查,確認能牢固掛在肩上。他又翻出行囊,倒空了重新整理:兩件替換道袍、半塊幹餅、一小包鹽、火石、一把短匕首。他把幹餅掰成兩半,一半放回去,一半包進油紙,塞進行囊夾層。

然後他開啟櫃子,取出一張空白紙,蘸墨寫了幾個字:“明日入夜後,集合可用之人於東廂,議事。”寫完摺好,交給門口值守的弟子,“天亮前交給各崗負責人,別聲張。”

那弟子接過紙條,點頭,轉身走了。

斷水坐回長凳,手放在劍柄上。窗外風更大了些,吹得窗紙啪啪響。他知道明天一早,會有人悄悄議論這張紙條的內容;會有人翻找自己身上還有沒有能吃的;會有人默默檢查武器,看刃口是否鋒利;也會有人坐在角落裡,一句話不說,只是把手伸進懷裡,摸一摸家人的照片。

但他也知道,必須有人出去。

米缸見底的時候,藥箱空的時候,傷員咳不出聲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別的路了。打退一次進攻沒用,守住一道牆沒用。敵人不打了,可他們也沒贏。他們只是被關進了一個更大的牢籠,等著耗盡最後一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夜風撲進來,帶著涼意和遠處泥土的溼氣。他望著道觀外那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路被堵死了,空氣變重了,時間開始往下沉。

他沒關門,就站在那兒,聽著風穿過殘牆的聲音,像一口緩慢關閉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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