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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成功擺脫巡邏隊,繼續前行尋物資

道門殺劫

月光從樹梢間漏下來,照在斷水臉上,像一層薄霜。他靠在一塊岩石上,耳朵還聽著遠處的動靜。狗吠聲已經遠了,手電光也沒再掃過來,但他的背始終繃著,不敢松。

破軍坐在旁邊,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蜷著,褲管撕開半截,傷口結了暗紅的痂,邊緣泛白。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嘴裡嘟囔:“這鬼路,比廟門口那道坎還難走。”

沒人接話。幾個弟子縮在巖縫和樹根下,有的閉眼假寐,有的盯著手裡那半塊壓縮餅乾發愣。空氣裡有股溼土味,混著血腥和汗臭。

斷水動了動肩膀,把長劍從背後抽出來一點,又慢慢推回去。劍鞘磨得他後背生疼,但他沒換姿勢。他知道現在不能睡,也不能歇太久。剛才那一仗打得險,日軍巡邏隊雖然被打散,可報話機響起前那幾聲哨音,八成已經被其他崗哨聽見。

他抬頭看天。雲層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幾顆星。北斗七星斜掛在東邊,勺柄指向山脊線。他記下了這個方向。

“起來。”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林子裡傳得很遠。

一個弟子睜開眼,迷糊地“嗯”了一聲。

“都起來。”斷水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沒時間躺了。”

破軍哼了一聲:“你倒是精神。”說著撐著大刀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跪倒。旁邊兩個弟子趕緊上前架住他胳膊。

“行了。”斷水走過去,看了眼他的腿,“還能走?”

“你說呢?”破軍咧嘴一笑,牙上沾著點血沫,“兩條腿,一條壞了,還有一條是好的。你要不要試試?”

斷水沒理他,只對那兩個攙扶的弟子說:“輪著來,別讓他硬撐,也別讓他拖慢速度。”

隊伍緩緩整好隊形,七個人排成單列,斷水在前,破軍居中,兩名輕傷弟子一左一右護著他,其餘人斷後警戒。他們貼著巖壁走,腳下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悄無聲息,但也滑得厲害。有一次,走在最後的那個弟子腳下一空,整個人往坡下滑了兩步,幸好前面的人反應快,一把拽住他衣領,才沒滾下去。

斷水停下,回頭掃了一眼。所有人都在,臉色發青,嘴唇乾裂,但眼神還亮著。

他點點頭,繼續往前。

林子越來越密,樹冠交錯,幾乎遮住了所有光線。風穿過枝葉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低語。他們繞過一片倒塌的竹籬,地上散落著燒焦的木片和破碎的陶罐。一隻鐵鍋翻扣在泥裡,鍋底黑乎乎的,還有餘溫。

斷水蹲下,伸手摸了摸鍋底,又湊近聞了聞。一股焦米味混著野菜的苦澀。

“剛走不久。”他說。

“誰?”破軍問。

“老百姓。”斷水站起身,“鍋還沒涼透,飯沒吃完就跑了。”

“鬼子來過?”有人小聲問。

“八成是。”斷水眯眼看著前方,“看那邊——”

順著他的手指,眾人看見幾十步外立著一根燒焦的木樁,上面掛著半截鐵鏈,隨風輕輕晃盪。鐵鏈末端有個鏽跡斑斑的鈴鐺,已經歪了,不再響。

這是日軍設的警戒線標記。

隊伍立刻停下。斷水抬手示意隱蔽,七個人迅速分散,藏進樹後、巖縫、灌木叢中。他趴在一處低窪處,眯眼觀察四周。這片空地不大,但視野開闊,一旦穿過,就會完全暴露在可能的監視之下。

他回頭看了眼破軍。後者正靠在樹上喘氣,臉色發青,嘴唇發紫。顯然,失血過多加上寒冷,他已經接近極限。

不能再拖了。

斷水做了個手勢:繞行左側陡坡。

隊伍開始緩慢移動。這一次,他們貼著巖壁走,儘量避開空地中心。斷水親自斷後,一邊留意破軍的情況,一邊警惕後方是否有追兵。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狗吠。

不是野狗,是訓練過的軍犬。

斷水心頭一緊,立刻打出手勢:加速!

眾人加快腳步,幾乎是拖著破軍往上爬。坡陡且滑,好幾次差點摔倒。斷水一手扶人,一手攀著樹根,指甲都快掀翻了也不鬆勁。

終於爬上坡頂,眼前是一片矮樹林,勉強可以藏身。斷水喘著粗氣,回頭望去——只見空地另一端,幾束手電光照了過來,伴隨著日語呼喝聲和狗鏈嘩啦聲。

他們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斷水靠在樹上,閉眼緩了緩。耳邊是同伴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破軍壓抑的呻吟。他知道,這場逃亡遠沒結束。日軍不會善罷甘休,今夜之後,封鎖只會更嚴。

但他也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認輸。

他睜開眼,看向南方。

那裡有希望,也有生死未卜的路。

“休息十分鐘。”他低聲說,“然後繼續走。”

沒人抱怨,也沒人說話。每個人都默默靠著樹坐下,抓緊這短暫的安寧。

斷水掏出那塊剩下的醃蘿蔔,遞給破軍。

破軍搖頭:“你吃。”

“拿著。”斷水硬塞過去,“你不吃,待會兒走不動,我還得揹你。”

破軍瞪他一眼,最終還是接了過來,小口小口地嚼著。

月光悄悄移過樹梢,照在兩人身上。一個滿手裂口,一個腿染鮮血,卻都挺直了脊樑。

林風拂過,帶來遠處未熄的硝煙味。

斷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

“時間到了。”他說。

破軍咬牙撐起身體,握緊大刀。

隊伍再次集結,七個人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他們沿著山勢向東偏南方向推進,避開了主道和開闊谷地。斷水選的這條路全是陡坡和亂石,走起來費勁,但好處是不容易留下腳印,也不容易被發現。途中經過一處塌方的山崖,碎石堆得像墳頭,他們只能一個接一個踩著凸出的巖角攀過去。破軍上去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懸在半空,全靠左邊那個弟子死死拽住他手腕,才沒掉下去。等他爬上來,臉都白了,額頭全是冷汗。

“謝了。”他喘著說。

那人搖搖頭,只說了句:“別掉隊就行。”

天快亮時,雨下起來了。

先是幾滴,砸在樹葉上啪啪響,接著越下越大,打得人臉生疼。他們沒傘,也沒雨具,只能把外衣裹緊些,低頭往前走。雨水順著頭髮流進脖子,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沉。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一道土牆的殘垣。

斷水抬手止步。

牆不高,也就一人多高,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面爬滿了枯藤。牆後隱約能看到幾間低矮的屋子輪廓,屋頂塌了大半,煙囪倒在地上,像根折斷的骨頭。

“村子?”有人問。

“曾經是。”斷水說。

他們小心翼翼靠近。村口橫著一輛燒燬的板車,車輪焦黑,車廂裡還留著半袋發黴的穀糠。路邊一口井,井口用木板蓋著,板子上有腳印,新鮮的。

斷水蹲下,翻開一塊瓦片。下面壓著半截紅薯皮,已經發芽。

“有人回來過。”他說。

“活人?”破軍問。

“不知道。”斷水站起身,“先搜。”

他派兩個人在村口警戒,其餘人分頭行動。他自己帶人進了最完整的一間屋。門框還在,門沒了,屋裡一張土炕,炕蓆捲了一半,角落有個灶臺,灰是冷的,但沒積灰,說明最近有人動過。

他在灶臺後面摸到一個小陶罐,開啟一看,裡面裝著半罐糙米,米粒乾爽,沒受潮。

“有糧。”他喊了一聲。

其他人陸續回報:一間偏屋的櫃子裡找到幾捆幹豆角和一小包鹽巴;另一戶人家的地窖裡翻出三塊紅薯和半籃發芽的土豆;還有人在倒塌的豬圈旁撿到一卷粗布,雖然髒了些,但能撕開當繃帶用。

破軍一瘸一拐地走進一間廚房模樣的屋子,在灶膛底下扒拉出一個鐵盒。開啟後,裡面是幾塊黑乎乎的餅,像是炒麵壓成的。

“老張家的老婆子最愛做這個。”他自言自語,“餓不死人的玩意兒。”

“認識?”斷水走過來問。

“不認識。”破軍把餅放進包袱,“就是聽說這種東西能扛餓。”

斷水接過一塊,掰開看了看,又聞了聞。“沒壞。”他說,“帶上。”

他們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集中起來,分裝成四個小包袱。每人背一個,不超過三斤重。斷水特別叮囑:“只帶吃的和包紮用的,別的不要。槍彈不帶,太沉,也太招眼。”

破軍本來想把那把繳獲的大刀也帶上,被斷水攔住了。

“留著累贅。”斷水說,“咱們不是去打仗,是去搬命。”

“那你虎口還裂著呢。”破軍反嘴,“不也是累贅?”

“我還能揮劍。”斷水說,“你腿要是再裂開,連站都站不住。”

破軍不吭聲了,把刀插進土裡,轉身去幫忙打包。

收拾妥當後,他們在村口廢井旁集合。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霧狀,落在肩上像針扎。斷水站在井沿上,環視一圈。

“原路回不去。”他說,“西邊肯定增了崗哨,狗也會跟著氣味追。咱們走東嶺小徑,穿峽谷,天亮前務必出山。”

“東嶺?”有人遲疑,“那邊是懸崖。”

“我知道。”斷水說,“但懸崖邊上常有采藥人走的小道。只要不下雨,路就還在。”

“可現在下雨了。”另一個弟子說。

“那就走得慢點。”斷水跳下井沿,“怕摔,就抓著前面人的腰帶走。誰要是掉下去,別指望有人救你第二次。”

沒人笑。他們都明白這話不是嚇唬人。

破軍把包袱綁緊,拄著大刀站直。“走吧。”他說,“再站一會兒,我這條腿真要廢了。”

隊伍重新列隊,斷水在前,破軍由兩人攙扶走在中間,其餘人交替警戒,緩緩向東側山嶺移動。

離開村莊時,斷水回頭看了一眼。

那口廢井靜靜立著,井蓋上的腳印已被雨水沖淡。牆邊那輛燒燬的板車,在雨幕中像一頭死去的牛。

他知道,這個村子不會再有人回來了。

但他們帶走了還能帶走的東西。

這就夠了。

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走。東嶺小徑原本只是獵人踩出來的土路,經年雨水沖刷,早已坑窪不平。有些地方被落石砸斷,只能繞行陡坡;有些路段被藤蔓覆蓋,一腳踩空就是十幾米深的溝壑。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試探著。斷水走在最前,用手撥開擋路的樹枝,用腳試地面是否結實。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跟著,抓著前人的衣角或腰帶,像串螞蚱。

破軍咬牙堅持,汗水混著雨水從下巴滴落。有兩次他差點滑倒,全靠旁邊的弟子及時拉住。第三次,他乾脆讓兩人用繩子把他和前後的人綁在一起。

“省得你們累。”他說。

沒人接話,但隊伍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斷水沒有催促。他知道在這種天氣和地形下,急不得。摔一個人,整個隊伍都得停。

他們花了近兩個時辰才翻過第一道山樑。天已微亮,雨也停了。雲層裂開縫隙,透出灰白色的光。遠處山谷裡升起薄霧,像一層紗蓋在樹頂上。

斷水讓大家在一處背風的巖凹裡停下。

“喝水。”他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葫蘆,遞給身邊的人。

葫蘆傳了一圈,每個人抿了一口。水不多,但潤了喉嚨。

他又拿出那包炒麵餅,掰成七份,每人一小塊。

“省著吃。”他說,“不到萬不得已,別動包袱裡的東西。”

破軍接過餅,沒馬上吃,而是捏了捏,確認沒受潮。“你還記得小時候廟會那天,咱倆偷吃了供桌上的糯米糕?”他突然說。

斷水皺眉:“那次你拉肚子三天。”

“可那糕真甜。”破軍笑了笑,把餅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現在這餅,比那時候的糕難吃十倍。”

“但能活命。”斷水說。

“也是。”破軍點頭,“活著總比死了強。”

他們休息了不到二十分鐘,便再次啟程。接下來的路稍微好走些,山勢漸緩,植被也稀疏了些。途中經過一片野柿子林,樹上掛著凍僵的果子,黑乎乎的像鐵珠。斷水摘了幾顆嚐了嚐,又澀又苦,但好歹是食物,便讓每人摘了五六顆放進包袱。

中午時分,他們終於看到了峽谷出口。

一道窄窄的豁口,夾在兩座山之間,下面是條幹涸的河床,鋪滿卵石。過了這條河床,再翻一道緩坡,就能回到他們熟悉的山林地帶,離道觀也只剩半天路程。

斷水站在山樑上看了很久。

沒有異常。

沒有腳印。

沒有煙。

也沒有鳥飛起來。

他點點頭,帶著隊伍緩緩下行。

抵達河床時,太陽已經偏西。他們脫下鞋襪,蹚過冰冷的溪水。水不深,剛沒腳踝,但刺骨。破軍下水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斷水伸手扶了一把。

“謝謝。”破軍說。

斷水沒應,只說:“別逞強。”

“我沒逞。”破軍站穩,甩了甩腳上的水,“我只是不想被人揹回去。”

他們上了岸,在河邊石頭上坐了一會兒,晾乾腳,穿上鞋。斷水檢查了每個人的包袱,確認沒有進水。他又清點了一遍人數:七人齊全,輕傷三人,無人掉隊。

“還有最後一段。”他說,“進了林子就安全些。今晚爭取回到道觀。”

“物資夠嗎?”有人問。

“不夠。”斷水實話實說,“這點東西,撐不了半個月。但至少能讓大家吃上一頓熱飯,讓傷員喝上一口米湯。”

“那就夠了。”破軍站起身,活動了下腿,“有飯吃,就有盼頭。”

隊伍再次整隊,七個人揹著包袱,手持武器,踏入峽谷盡頭的密林。

林子裡光線昏暗,落葉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他們保持著警戒隊形,斷水在前探路,破軍居中,其餘人分散兩側。

走了一段,斷水忽然停下。

他蹲下,看著地面。

落葉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拖著重物走過。

他抬頭,看向林子深處。

那裡,有一縷極淡的炊煙,正從樹冠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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