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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懸壺妙用草藥計,迷暈日軍獲物資

道門殺劫

斷水抬手壓了低樹枝,目光穿過林隙,落在前方那縷炊煙上。風從東南來,帶著溼土和焦木味,也把煙吹得歪斜,像一根斷了的線掛在樹冠之間。他沒動,身後七個人也都靜著。破軍靠在一棵老松後,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時總比別人慢半拍,但他咬牙撐著,一聲沒吭。懸壺蹲在一塊青石邊,手裡攥著藥囊,指節微微發白。

“不是老百姓。”斷水低聲說,“燒的是乾柴,沒飯味。”

破軍眯眼看了看:“八成是鬼子歇腳。”

懸壺沒說話,只把鼻子動了動,又側耳聽了聽。營地那邊有動靜,是日語,斷斷續續,夾著罐頭開蓋的聲音和金屬磕碰響。還有槍帶蹭地的沙沙聲。

“十個人左右。”懸壺終於開口,“兩個在門口站崗,其餘圍火坐著。槍支靠在樹樁旁,彈藥包掛在腰上。”

斷水點頭。他們離營地不到五十步,藏在一片矮灌和亂石後。再往前就是開闊地,一露頭就得被打成篩子。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七個人,六個還能打,一個腿瘸。對方十人,全是活蹦亂跳的兵,三八大蓋配刺刀,還有手雷。硬拼,死一半都算運氣好。

“繞?”破軍問。

“來不及。”斷水搖頭,“東嶺小徑被雨水沖垮了兩處,走不了快路。咱們背了東西,他們輕裝,追上來就是靶子。”

“那就只能等。”懸壺忽然說。

“等什麼?”

“等風。”

他解開藥囊,從裡面掏出幾包用油紙裹著的草藥,一層層剝開。有曬乾的曼陀羅葉、野天南星根、迷迭香碎末,還有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是他早年在深山採到的一種菌類孢子,當地人叫“倒夢草”,牲口誤食後會躺倒半天,人事不省,但不會死。

“這玩意兒管用?”破軍皺眉,“別到時候咱自己先暈了。”

“劑量夠準,風向對,他們吸進去十分鐘就眼皮打架。”懸壺一邊研磨一邊說,“我試過兔子,三克就夠睡一個時辰。”

“你拿兔子試藥?”破軍咧嘴,“你還真下得了手。”

“它後來醒了,活得好好的。”懸壺抬頭看了他一眼,“比某些人講道理。”

破軍哼了一聲,沒接話。

斷水盯著營地方向,見兩個哨兵正換崗,一個往左走,一個往右,中間空出七八秒的盲區。火堆旁的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擦槍,沒人往這邊看。

“風什麼時候來?”他問。

“快了。”懸壺把混合好的藥粉倒在一塊薄絹上,輕輕抖勻,“現在是東南風,再強一點就能把藥送過去。就怕他們突然轉移,那就白費功夫。”

“不會。”斷水說,“天快黑了,他們不會連夜趕路。而且……”他頓了頓,“鍋裡燉著肉,香味都飄過來了。”

果然,一陣油膩的葷腥味隨風捲來,混著醬油和蔥姜的氣息。日軍今天伙食不錯,估計是從哪個村搶來的豬腿。

懸壺把絹布捏在手裡,像捏著一張符。他閉眼感受風力,手指微顫,像是在測氣流的方向。忽然,一陣稍強的風掠過林梢,樹葉嘩啦作響。

“就是現在。”他說。

斷水抬手,示意全隊趴下隱蔽。懸壺緩緩起身,藉著一塊巨石掩護,將絹布舉過頭頂,手腕一抖——灰白的藥粉如塵霧般揚起,順著風勢,悄無聲息地飄向日軍營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分鐘,沒變化。

第二分鐘,一個靠在樹幹上打盹計程車兵猛地甩頭,揉了揉眼睛。

第三分鐘,另一個正舀湯的兵手一抖,勺子掉進鍋裡。

第四分鐘,站著的那個哨兵晃了一下,扶住槍托才沒倒。

第五分鐘,圍著火堆的幾個人陸續低頭,腦袋一點一點,像瞌睡蟲上了身。

“成了。”懸壺輕聲說。

破軍咧嘴一笑:“還真行?我以為你要念咒呢。”

“藥比咒好使。”懸壺收起絹布,重新包好藥粉,“至少不用騙自己。”

斷水沒笑。他盯著營地,確認沒人再站起來。那兩個哨兵已經靠著槍桿滑坐在地,眼閉著,嘴微張。火堆還在燒,鍋裡的湯咕嘟著,沒人管。

“上。”他說。

七個人貼地前行,像七道影子滑過草地。斷水在前,劍未出鞘,手裡多了根繩索。破軍拄著大刀跟在後面,腳步雖慢,但眼神亮得嚇人。懸壺走在最後,手裡攥著藥杵,以防萬一有人提前醒來。

他們靠近營地邊緣,斷水打手勢:兩人一組,分頭搜刮。

第一個目標是掛在樹樁上的彈藥包。斷水親自上去,動作極輕,像摸自家門閂一樣熟練。他解下一個,遞給身後弟子,又摸第二個。那人剛接過去,忽然聽見“咔”一聲——是槍機走火的前兆。

斷水立刻縮手,全隊僵住。

可那槍沒響。只是撞針鬆了,彈匣往下墜了半寸。

他鬆口氣,繼續解。

另一邊,破軍盯上一個躺在火堆旁的日軍腰間——那裡掛著一隻軍用水壺和一小袋乾糧。他貓著腰靠近,一刀割斷皮帶,拎起來就往後撤。誰知那兵身子一歪,胳膊搭在他鞋上。

破軍停住,不動。

那兵咂咂嘴,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這才慢慢抽腳,退到安全距離,把東西塞進包袱。

懸壺去了另一側,專挑醫療用品。他找到兩個急救包,一瓶碘酒,一卷紗布,還有一盒止血粉——雖然是日軍用的,但成分清楚,能救急。他全收了,藥囊鼓了一圈。

十分鐘內,所有物資被清點打包。共繳獲:乾糧三袋(每袋約兩斤)、鹽罐一瓶(未開封)、彈藥兩匣(步槍用)、軍用水壺四隻、急救包兩個、碘酒一支、紗布三卷、止血粉一盒、火柴兩盒、皮帶三條(可改綁腿)。

斷水檢查了一遍,確認無遺漏。他看向破軍:“補刀嗎?”

破軍握緊大刀,眼神一閃:“反正他們醒了也是殺百姓。不如……”

“不必。”斷水打斷他,“我們是取物,不是殺人比賽。他們沒死,就不造新冤孽。”

破軍盯著地上那個曾踹過孕婦的日兵,牙關咬了咬,終究沒動手。他把大刀插回背上,低聲道:“那你欠我一頓肉。”

“回去吃紅薯。”斷水說。

隊伍迅速整裝。原來的四個包袱變成六個,每人背一個,重量增加,但沒人抱怨。這些東西能讓他們撐一個月,甚至更久。

臨走前,懸壺回頭看了眼營地。十個人橫七豎八躺著,像一群喝醉的樵夫。火堆快滅了,鍋裡的湯已經糊底,冒著黑煙。

“他們會醒?”破軍問。

“三個時辰後。”懸壺說,“醒了也沒事,只當是吃了壞食物。”

“那要是上報呢?”有人擔心。

“誰敢報?說自己巡邏時集體睡著,丟了裝備?”懸壺冷笑,“佐藤會扒了他的皮。”

眾人輕笑。連斷水嘴角都動了動。

“走。”他說。

隊伍原路返回,依舊保持單列,斷水在前探路,破軍居中,懸壺斷後。林子漸漸暗下來,暮色像水一樣漫上來,淹了樹根和石頭。腳下的腐葉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偶爾有夜鳥撲稜飛過,驚得人一抖。

走了約莫一刻鐘,破軍忽然停下。

“怎麼了?”前面人問。

“藥味。”他說,“我聞到現在還有股怪味,像燒艾草摻了臭雞蛋。”

“那是曼陀羅加天南星。”懸壺從後面上來,“你鼻子靈,說明肺沒事。”

“我是說難聞。”破軍皺眉,“下次換個香的。”

“要香的?那下次撒桂花粉,讓他們夢見老婆孩子熱炕頭。”懸壺淡淡道,“不過可能引發思鄉病,不利於作戰。”

破軍翻白眼:“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不能。”懸壺認真答,“我說少了,你們容易犯錯。”

隊伍又笑了。這次笑聲傳得遠了些。

斷水沒制止。他知道,剛才那一仗,大家繃得太緊。現在能笑出來,說明心落地了。

他們翻過一道矮坡,進入熟悉的林區。這裡的樹間距寬,地面乾燥,落葉少,走起來輕鬆許多。遠處,玄真觀所在的山脊輪廓已隱約可見,在暮色中像一頭臥著的老牛。

“還有兩個時辰到。”斷水估算著。

“我餓了。”破軍說。

“忍著。”斷水頭也不回,“回去有米湯。”

“米湯?你哄小孩呢?”

“你比小孩能耐?那你背的東西給我,我給你騰出肚子裝空氣。”

破軍閉嘴了。

懸壺從包袱裡摸出一塊炒麵餅,掰下一小塊遞給他:“省著吃。”

破軍接過,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嚥下去:“這玩意兒比觀音土強點。”

“觀音土吃了拉不出。”懸壺說,“這個至少通便。”

“你真是個好大夫。”破軍翻白眼,“專治不想活的人。”

“我治得了身體,治不了嘴賤。”懸壺收回餅,“要不要我給你開一劑閉嘴散?”

“免了。”破軍趕緊把剩下半塊塞嘴裡,“我寧可嚼鋸末。”

夜風漸起,吹散了林間的悶熱。月亮還沒升,但星星出來了,稀稀落落灑在樹梢上。一條小溪橫在前方,水淺而清,照得出人影。他們脫鞋蹚水,冰涼刺骨,但洗去了一身汗臭和血腥。

過溪後,懸壺忽然抬手。

“怎麼?”斷水警覺。

“等等。”懸壺蹲下,從溪邊抓起一把泥,“這裡有腳印。”

眾人立刻戒備。

“新的?”斷水問。

“半個時辰內。”懸壺指著一處模糊的痕跡,“朝觀裡去的。”

斷水眯眼望向前方密林。那條路通向道觀後牆的小門,平時極少有人走,因為陡且滑。但現在,確實有人走過。

“誰?”破軍低聲問。

“不知道。”斷水沉聲,“但我們得加快。”

隊伍提速,不再隱藏蹤跡。他們踩斷枯枝,踏塌碎石,腳步聲在林中迴盪。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有人回來了。

半小時後,道觀的輪廓出現在山坡上。殘垣斷壁間,幾盞油燈亮著,微弱卻溫暖。院門虛掩,香爐倒在地上,沒人收拾。

斷水揮手,全隊停下。

他獨自上前,敲了三下門板,停頓,再敲兩下——這是約定的暗號。

門開了條縫,一張年輕的臉探出來,看見是他,立刻拉開門栓。

“師兄!”那人聲音發抖,“你們可算回來了!”

斷水沒應,先進去檢視四周。破軍和懸壺隨後跟進,其他人把包袱搬進院子,堆在廊下。

“出什麼事?”斷水問。

“沒人來。”那人搖頭,“就是……今晚的飯,我多煮了一鍋。”

斷水看他一眼。這小子今年才十六,入觀不到半年,膽小,但老實。

“你怕了?”

“不怕。”他低頭,“就是覺得……太安靜了。”

斷水拍拍他肩:“活著就是吵鬧,死人才安靜。你聽著,咱們回來了,這地方就有聲了。”

懸壺走到角落,開啟藥囊,開始整理新得的藥品。破軍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脫下鞋倒泥水,嘴裡嘟囔:“下次讓我睡一覺再回來,不然我真以為自己死了。”

沒人笑。

他們都累了。

斷水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星星。北斗七星還在,勺柄指向北。他知道,明天還得出去。這點物資,撐不久。但今晚,至少能吃飽一頓,喝上一口熱湯。

他轉身走進偏殿,拿起一隻空碗,遞給灶房的小弟子。

“盛一碗。”他說。

小弟子接過,跑去舀米湯。

破軍抬頭:“你不喝?”

“等你們都喝了,我再喝。”斷水說,“隊長不吃第一口,兵就不會安心吃飯。”

懸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那瓶碘酒小心放進櫃子裡,鎖好。

風吹過院角的柿子樹,葉子沙沙響。

六個人影揹著包袱,走在通往道觀的山路上。月光斜照,照見他們肩上的繩結、腳上的泥、臉上的倦意。但他們腳步沒停,一步一步,踏實在土裡。

離觀門還有三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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