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推開密室門時,屋裡的油燈正晃。
斷水坐在地鋪邊,手裡捏著半截炭條,面前攤開一張舊布,上面畫了道觀前後的山勢輪廓。塵念靠在牆角的木椅上,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破軍蹲在門口啃幹饃,聽見動靜猛地抬頭,嘴裡的渣子掉了一襟。
“說。”斷水沒抬眼,炭條在布上點了點。
無影抹了把臉,溼泥混著血痂從指縫裡蹭下來。“兩日後破曉前四點,主攻東牆,中路包抄。兩個中隊,重機槍兩挺,迫擊炮兩門,炸藥包六個。通訊隨時聯絡,突破就叫支援。”
屋裡靜了三秒。
破軍把饃塞回懷裡,一拳砸在地上:“狗日的還真敢來硬的。”
斷水終於抬頭,盯著無影:“你聽得清?”
“聽得清。”無影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渡邊親口說的,窗戶離我不到五步。他們認定我們沒重傢伙,就想快刀斬亂麻,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破軍冷笑一聲,站起身,“那咱們也別留客套了。”
斷水沒接話,低頭在布上劃了兩道線,一條橫穿山谷,一條斜插東坡。“這地方,前後三十丈,兩邊坡陡,中間只一條道。鬼子要強攻,只能往裡擠。咱們要是埋伏在這兒——”他指尖一頓,“就像捏住蛇脖子,頭尾都動不了。”
破軍湊過去,手指順著那條橫線滑:“誘他們進來容易,可卡死口子得有人頂住。鬼子有槍有炮,正面扛不住三分鐘。”
“所以不讓他們走正門。”斷水用炭條在山谷入口處畫了個圈,“他們從東牆突,咱們就讓出前院,放他們進一半。等主力進了口袋,後隊還在外頭,立刻封谷口,斷尾巴。”
“誰去誘?”破軍問。
“你。”斷水看著他,“帶五個能豁出去的,從前殿撤到這兒。”他指了指山谷中段一處凹地,“拖住他們,等我訊號。”
破軍咧嘴一笑:“早等著呢。”
懸壺一直站在門邊,這時才開口:“傷員怎麼辦?這一打起來,肯定有人倒下。”
“後山有老洞,去年塌過一次,清理出個岔道,能藏二十人。”斷水抬手比了比方向,“你帶人先把重傷的挪過去,藥分好,每人隨身帶一包止血散。輕傷能走的,自己跟隊伍。”
懸壺點頭,從袖裡掏出個小本子記下。
“陷阱呢?”破軍搓著手,“總不能光靠石頭砸吧?”
“繩索不夠,炸藥也沒幾塊。”斷水皺眉,“能用的只有土雷、絆索、滾木。山坡上那些枯樹,砍了當滾木用,底下挖溝,上面蓋草皮,鬼子一腳踩空就得翻下去。”
“我天亮前再去一趟。”無影突然說,“看看他們有沒有改巡邏路線。要是臨時加崗,咱們的伏擊點就得調整。”
斷水看了他一眼。無影身上還滴著水,衣服貼在身上,臉色發青。
“你先換衣,吃口熱的。”斷水聲音低了些,“天亮前出發,來得及。”
“我不累。”無影搖頭,“多盯一眼,多一分活路。”
塵念這時睜開了眼。他沒說話,只是慢慢撐著柺杖站起來,走到那張布圖前,看了很久。
“你們打算怎麼收場?”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風吹枯葉。
斷水抬頭:“師父?”
“打贏了,你們往哪走?打輸了,又如何?”
屋裡沒人答。
塵念拄著杖,一步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頭天還沒亮,山霧沉沉壓著樹梢。
“我不是攔你們。”他背對著眾人,“可這一仗,不是為了殺敵,是為了活。”
斷水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我們知道。所以我們不硬拼,只設伏。打得他們疼,不敢再進山。只要拖過這一波,百姓還能喘口氣。”
塵念緩緩回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斷水眼裡的血絲,破軍繃緊的下頜,懸壺攥著本子的手指,無影溼透的褲腳。
他點點頭:“那就——活著回來。”
破軍一把抓起牆角的刀:“廢話少說,幹就完了!”
斷水沒動,轉向那張布圖。“現在分三組。破軍帶前鋒,負責誘敵深入;懸壺管傷員轉移和藥品調配;無影二次探路,確認敵情有無變動。其餘人,聽我號令,按地形埋伏。”
他拿起炭條,在布上標出幾個紅點。“東坡三人,西坡兩人,谷口兩人,高地一人瞭望。滾木設在第三和第五標記處,絆索從第六到第八。土雷埋在入口拐角,引線拉到隱蔽處。”
懸壺掏出一個小布袋,開始分藥。“止血散每組兩包,金創藥三瓶,銀針一套。輕傷自行處理,重傷立刻送後洞,別硬撐。”
“我去西坡。”破軍說,“那兒視野好,能看清谷底動靜。”
“你得在前頭誘敵。”斷水糾正。
“誘完我就撤,順路繞上去。”破軍咧嘴,“反正鬼子也不知道我長啥樣。”
斷水想了想,點頭:“行。但記住,沒我訊號,不準動手。等他們進了圈,再一起砸。”
“明白。”破軍拍了拍刀柄,“就等你一聲令下。”
無影已經換上了乾衣,正低頭綁腿。“我走南線,貼林子邊緣繞過去。天亮前回來。”
“別冒險。”斷水說,“看到異常就撤,別硬探。”
“我知道。”無影繫緊最後一道繩結,抬頭,“活人比情報重要。”
他說完,轉身出門。門關上的瞬間,外頭傳來一聲雞叫,很遠,像是從山下村子飄上來的。
破軍吐了口唾沫:“這天總算要亮了。”
斷水沒應聲,蹲回地上,手指沿著山谷走向慢慢劃。“等無影回來,我們立刻出發勘察實地。時間不多,得搶在鬼子前面把陷阱布好。”
懸壺合上本子:“我去準備藥箱。”
“藥別全帶走。”斷水提醒,“留一半在後洞,萬一有人中途受傷,還能應急。”
“嗯。”懸壺點頭,抱著本子出門。
屋裡只剩斷水和破軍。
破軍蹲在他旁邊,盯著那張布圖。“你說……咱們真能成?”
斷水把炭條折成兩段,插進磚縫裡。“不知道。但不試,連機會都沒有。”
“要我說,不如直接燒了道觀,跟他們拼了。”
“拼了?”斷水冷笑,“然後呢?山下的村子怎麼辦?老百姓往哪跑?咱們是道士,不是土匪。這一仗,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給他們爭條活路。”
破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還真是……越來越像師父了。”
斷水沒理他,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腕。“走吧,天亮了,活該幹了。”
兩人走出密室時,天邊剛泛白。
院子裡,弟子們已經開始收拾包袱。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捆繩索,還有人在檢查弓箭的弦。一個年輕弟子蹲在牆角試絆索,不小心觸發機關,一根木樁“嗖”地彈起來,差點砸中腦袋。周圍人鬨笑一聲,又迅速安靜下來。
斷水穿過院子,徑直走向庫房。破軍跟在後面,順手抄起牆邊的一根長棍。
庫房門吱呀開啟,裡面堆著雜物:舊鋤頭、鐵鍬、麻繩、破鼓。斷水翻出幾卷粗麻繩,又找出三個土陶罐,裡頭裝著黑火藥。
“這些夠嗎?”破軍問。
“不夠也得用。”斷水把罐子抱出來,“今晚就埋在谷口拐角。引線得藏好,別被露水打溼。”
“要不要加點辣椒粉?”破軍壞笑,“炸起來嗆他們一臉,看他們還敢往前衝。”
“省省吧。”斷水瞥他一眼,“真炸不死人,笑死也是你。”
兩人搬著東西往院外走,迎面撞上懸壺帶著兩個小弟子抬藥箱。
“西坡要備藥。”懸壺說,“我讓小六子跟著,萬一有人被滾木砸傷,能及時處理。”
斷水點頭:“行。但別讓他靠太近,滾木下去,躲閃不及。”
“我知道。”懸壺頓了頓,“你也要小心。”
斷水嗯了一聲,沒多說。
一行人出了道觀,沿著小路往山谷方向走。
晨霧還沒散,腳下的路溼滑泥濘。斷水走在最前,手裡拄著根木棍探路。破軍殿後,時不時回頭看看有沒有人掉隊。
到了山谷入口,斷水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條狹長的通道,兩側山坡陡峭,灌木叢生。中間小道勉強容兩三人並行,地上滿是碎石和落葉。
他沿著坡往上走了幾步,用棍子戳了戳土。“這兒能埋滾木。挖個淺坑,墊上草,鬼子看不出來。”
破軍爬上另一邊,扒開一叢荊棘:“這有個凹處,藏兩個人沒問題。”
“西坡交給你。”斷水說,“東坡我親自守。谷口封斷的事,交給厚土和千機——”他頓了一下,改口,“交給老七和小九。”
懸壺記下位置:“後洞那邊,我再派個人留守,隨時接應。”
“好。”斷水環視一圈,“等無影回來,我們重新定最終埋伏點。現在先清障,把滾木準備好,土雷埋設位置標出來。”
眾人散開幹活。
斷水獨自走到谷底中央,抬頭看天。
雲層壓得很低,風從山頂往下吹,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
他知道,這場雨,快來了。
可他們等不起雨停。
破軍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幹餅。“吃點?”
斷水接過,咬了一口。餅硬得硌牙,他嚼了幾下就嚥下去。
“你說鬼子真會按計劃來?”破軍問。
“他們會。”斷水望著東牆方向,“他們覺得我們只剩一口氣,想一口吞了。這種時候,最不怕的就是按部就班。”
“那就讓他們進來。”破軍握緊拳頭,“咱們關門打狗。”
斷水沒說話,只是把最後一口餅吃完,將碎屑拍在掌心,揚手撒進風裡。
一群螞蟻正忙著搬運食物殘渣,忽然被風吹散,慌亂爬開。
他蹲下身,看著那些小黑點重新列隊,繼續前行。
“人比螞蟻聰明嗎?”他忽然問。
破軍一愣:“你說啥?”
“沒什麼。”斷水站起身,“幹活吧。”
太陽昇到頭頂時,無影回來了。
他從林子裡鑽出來,臉上沾著露水和草屑,腳步有些虛浮。
斷水迎上去:“怎麼樣?”
“沒變。”無影喘著氣,“巡邏照舊,崗哨還是那幾處。他們甚至沒加強西北角——排水溝那兒,連鐵絲網都沒補。”
“那就是信了。”斷水眯起眼,“覺得我們困死了,不會反撲。”
“所以我多繞了一圈。”無影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紙,“這是他們新畫的進攻路線圖,貼在崗哨牆上。我撕了一角。”
斷水接過,展開一看,正是山谷一帶的簡略地形,上面用紅筆標出主攻方向和兵力部署。
“和你說的一樣。”他遞給破軍。
破軍看了一眼,嗤笑:“還挺認真,連咱們前殿供桌的位置都畫上了。”
“他們想得美。”懸壺接過圖,“以為破門就贏了。”
“那就讓他們破。”斷水收起圖,“我們按原計劃佈防。今晚全部到位,明晚最後檢查陷阱。後天——等他們來。”
眾人點頭。
當天下午,道觀眾人全員出動,開始佈置伏擊陣地。
滾木從山上砍下,削去枝椏,用繩索固定在坡頂的樹樁上。絆索用細麻繩編織,塗上泥漿,埋在落葉下。土雷用陶罐裝火藥,插上引信,埋在谷口拐角處,引線順著石縫拉到東坡隱蔽點。
斷水親自帶隊,在東坡挖出一個淺坑,搭上木板,蓋上草皮,做成偽裝掩體。他趴在裡頭試了試視野,正好能看清整個山谷。
“就這兒。”他對破軍說,“訊號由我發。笛聲一響,所有人同時動手。”
“用什麼笛?”破軍問。
斷水從懷裡掏出一支竹笛,灰褐色,看不出年頭。“悲風留下的。他走那天,放在我桌上。”
破軍沒再問。
夜幕降臨時,所有準備工作基本完成。
弟子們陸續返回道觀,渾身泥汙,手腳磨破,但沒人喊累。
懸壺在偏殿支起鍋,煮了一大鍋野菜粥。大家圍坐一圈,默默吃著。
塵念坐在角落,手裡捻著佛珠,沒動碗。
斷水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站起身。
“今晚休息。”他說,“明天最後巡查一遍。後天早上——”他頓了頓,“我們等客人。”
沒人說話。
破軍把碗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懸壺輕輕吹了吹藥爐上的火苗。
無影靠在牆邊,閉上了眼。
斷水走出偏殿,抬頭看天。
雲散了些,露出幾顆星。
風從山谷方向吹來,帶著一股鐵鏽般的氣味。
他知道,那是火藥的味道。
也是殺意的味道。
他摸了摸懷裡的竹笛,沒拿出來。
那一夜,沒人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斷水帶著破軍、懸壺、無影再次進山巡查。
陷阱完好,引線乾燥,滾木穩固。西坡的絆索被人踩鬆了一處,破軍立刻重新埋設。
“估計是野豬。”他說,“昨晚下雨,它們下山找食。”
“再檢查一遍。”斷水下令,“每個點都不能出錯。”
眾人分頭行動。
中午時分,全部確認無誤。
斷水站在谷口最高處,望著那條靜靜躺著的小道。
它現在看起來毫無威脅,像一條普通的山路。
但再過一天,它就會變成鬼子的葬身之地。
“我們回去。”他說。
一行人默默返回道觀。
傍晚,所有弟子集合在前院。
斷水分派任務:
“破軍率五人,明日寅時潛入東坡誘敵位,藏好不動。”
“懸壺帶三人,護送傷員入後洞,留守接應。”
“無影隨我守東坡中樞,負責訊號與指揮。”
“其餘人,按昨夜所定位置,全部提前六時辰進入埋伏點,不得擅動。”
眾人領命,各自準備。
夜深了。
斷水獨自坐在密室裡,擦拭長劍。
劍刃映出他臉上的皺紋,像一道道刻進肉裡的溝壑。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看見塵念拄著柺杖站在門口。
“你去哪?”塵念問。
“東坡。”斷水說,“我要親眼看著他們進來。”
塵念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
“拿著。”他說,“這是觀裡最後一枚開光錢。不保命,但——心裡踏實。”
斷水拿起銅錢,塞進懷裡。
“師父。”他低聲說,“您保重。”
塵念沒答,轉身走了。
斷水熄了燈,走出密室。
院子裡,弟子們已整裝待發。
破軍披著蓑衣,腰間別著雙刀。懸壺揹著藥箱,手裡拎著燈籠。無影一身黑衣,臉上抹著灰。
他們一個個從斷水面前走過,沒說話,只是點頭。
斷水也點頭回應。
最後一批人出發後,他站在道觀門前,望著那條通往山谷的小路。
霧又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上。
月亮被雲遮住,山林陷入一片漆黑。
斷水走在最前,腳步沉穩。
他知道,這一去,未必能回。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必須擋在前面。
否則,身後的人,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一路無言,穿過樹林,爬上東坡。
埋伏點早已挖好。
斷水鑽進掩體,趴下身子。
無影在他旁邊躺下,一動不動。
遠處,道觀的方向,一點燈火忽明忽暗。
那是懸壺在後洞點的燈。
他在等訊息。
斷水摸了摸懷裡的竹笛。
他還摸了摸那枚銅錢。
冰涼。
他閉上眼,聽著風聲。
風從山谷吹上來,帶著溼氣,也帶著殺意。
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也知道,鬼子快來了。
他睜開眼,看向谷口。
那裡還空著。
但很快,就不會空了。
他的手,輕輕搭在了笛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