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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斷水拼死護衆人,帶領轉移尋生機

道門殺劫

斷水的手還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北面山脊的輪廓在夕陽下像一把鏽刀,割著天邊最後一抹紅。他盯著那條線,耳朵裡灌滿了寂靜——不是真的靜,是炮擊前那種壓得人耳膜發脹的空響。塵念站在他斜後方半步遠,拄著那根磨禿了毛的拂塵,影子拖得老長,落在一堆碎瓦上。

“要等他們打完這一輪?”一個年輕道士低聲問,嗓子眼乾得冒煙。

斷水沒回頭。“等不了。”

他轉過身,聲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整隊。帶乾糧、水囊、能背動的孩子。走東牆缺口,貼山腳林子走。目標慈雲庵,三十里外。”

沒人動。

有人低頭看地,有人望向主殿殘骸。一個十六七歲的弟子張了嘴:“可這兒是祖師……”

“祖師要是活著,會讓我們死在這兒?”斷水打斷他,“磚倒了還能壘,人死了香火就斷了。”他頓了頓,“昨夜你說守觀不滅,今早你還跪著哭墳?”

那弟子臉漲紅,低下頭。

斷水不再多說,走到後院空地。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最小的那個才四歲,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臉上全是灰和淚道。另一個六歲的男孩正抽抽搭搭,被年長些的師兄摟著肩膀。

他蹲下來,把那個小的抱起來。孩子身子一僵,隨即哇地哭出聲,小手死死抓著他破爛的袖口。

“閉嘴。”斷水低聲道,“再哭,鬼子聽見就把你扔下。”

孩子立刻咬住嘴唇,眼淚還在流,但不出聲了。

斷水把他交給旁邊一個結實的道士:“你揹他。走不動換人,不準摔,不準丟。”

那人點頭,接過孩子綁在背上。

斷水又看向塵念:“您走中間,別讓人扶。能走就走,走不動我背。”

塵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只把拂塵往腰帶上一插,拄著竹杖往前挪了一步。

隊伍開始動了。

十一名道士分成三組:兩個探路,四個護側翼,五個輪流背孩子和攜帶物資。斷水走在最前,手裡拿著炭筆畫的地圖,另一隻握著長劍。他們從東牆塌出的豁口鑽出去,腳下是燒焦的木樑和碎磚,踩上去咯吱作響。

剛出廢墟五十步,斷水突然抬手。

全隊停下。

前方林子裡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接著是皮靴踩落葉的輕響。三個模糊的人影在樹後晃了一下,端著槍,動作遲疑。

日軍偵察兵。

斷水沒出聲,慢慢伏低身子,揮手示意全員趴下。眾人迅速貼地,連孩子都被捂住了嘴。風吹過林梢,捲起幾片焦葉,在空中打了兩個旋。

那三人停在二十步開外,朝道觀方向張望,似乎沒發現這邊動靜。其中一個舉起槍,朝天放了一槍。

砰!

槍聲炸裂,驚起一群烏鴉。

斷水屏住呼吸。他知道這些傢伙只是試探,不敢深入。但他們只要發訊號,後頭的大部隊就會跟上來。

他悄悄摸出兩塊拳頭大的石頭,掂了掂重量,猛地起身,將一塊甩向右側林子深處。

咚!石頭砸斷枯枝,驚起一陣飛鳥。

三個日軍立刻轉向那邊,緊張地對準聲音來源。

斷水趁機貓腰前進,帶著隊伍從左側繞過一片亂石坡,鑽進密林。等那幾個偵察兵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消失在樹影裡。

天黑透了。

山路越來越窄,雜草齊膝,溼氣重得能把衣服擰出水來。背孩子的道士換了三輪,斷水自己也扛了一個六歲男孩走了近三里路,肩頭磨出血,但他一聲沒吭。塵念拄著竹杖,腳步慢,卻始終沒掉隊。有次他差點滑倒,自己撐住樹幹站穩,喘了幾口氣,繼續走。

“老道長……要不歇會兒?”一個弟子想上前扶。

“不用。”塵念擺手,“歇了就起不來。”

他說完,忽然用竹杖敲了敲地面,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打拍子。然後哼起一段調子,又蒼又舊,聽不清詞,但節奏穩得很。

幾個年輕道士聽出了味兒,跟著輕輕應和。有人低聲數著步子,有人咬牙調整呼吸。孩子們趴在背上,聽著這聲音,漸漸不再扭動,有的睡著了。

斷水走在最前頭,聽著身後的節拍,緊繃的肩膀鬆了一寸。

翻過一道陡坡,隊伍在一處山坳裡短暫停歇。這裡背風,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松針,踩上去軟。大家靠樹坐下,喝水囊裡的冷水,啃乾硬的餅子。孩子被放在中間,裹上薄毯。

斷水蹲在邊緣,展開地圖用手電筒照著看。光線很弱,但他記得路線——再往西八里,穿過一片野栗林,就能看到慈雲庵所在的山溝。

“真能到嗎?”一個年輕道士低聲問,聲音有點抖,“我腿快斷了,孩子也快扛不住……咱們會不會……走不到?”

沒人接話。

黑暗中,只有喘息聲和樹葉摩擦的沙沙響。

斷水收起地圖,站起來,指向西邊。那裡山勢裂開一道縫隙,隱約透出一線微光,像是月亮從雲層裡漏下來的。

“看見那道口子沒?”他說,“慈雲庵就在後面。再走十里,最多兩個時辰。到了就有屋子,有水,能生火。”

塵念抬頭看天。剛才還密不透風的雲層,不知何時裂開一角,月光灑下來,照在林間一條小徑上,像撒了層霜。

“天未絕我。”他輕聲說。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漣漪一圈圈散開。有人默默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土;有人檢查揹帶是否牢固;一個五歲的小女孩醒來,揉著眼睛,沒哭,只小聲說:“叔叔,我餓。”

斷水走過去,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塞給她。“吃,吃完接著走。”

隊伍重新集結。

斷水走在最前,手裡多了根削尖的竹枝,用來探路。他撥開擋路的藤蔓,踩實鬆動的石塊,每一步都走得極穩。身後傳來腳步聲,輕一陣重一陣,但沒有一個人停下。

翻上一道緩坡時,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轟——

不是炮聲,更像是山體滑坡或者大樹倒塌。但他知道不對勁。那聲音太整,太規律。

他停下,豎起耳朵。

又是一聲。

這次更近。

“加快速度。”他低聲下令,“別出聲,別掉隊。”

隊伍加快腳步。孩子們被緊緊摟住,嘴巴被輕輕捂住。塵念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竹杖杵在地上發出篤篤聲,像是給這支殘軍打著節拍。

爬上坡頂,眼前是一片開闊的野栗林。月光穿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林子盡頭,山勢凹下去一塊,隱約能看到幾堵殘牆。

“到了。”斷水說,“最後五里,全靠腿。”

他回頭看了一眼。

塵念站在坡上,白髮在風裡飄著,像一團不肯熄的火。他沒笑,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斷水轉身,邁步走進林子。

腳下的土地開始變軟,落葉底下藏著腐根和暗坑。他用竹枝一路點著地面,確認安全才讓後面的人跟上。一個孩子在背上睡著了,腦袋歪著,口水流在道士的肩頭。那人沒擦,只把孩子往上託了託。

穿過林子中間時,斷水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不是泥土,不是草木。

是煙。

很淡,但確實存在。

他停下,鼻子動了動。

西北風,帶著一絲焦糊味。

他的心往下沉。

慈雲庵……不會已經被燒了吧?

他沒說出口,只加快腳步。隊伍跟著提速,腳步聲密集起來,踩碎了不少枯枝。

走出林子邊緣,地勢驟降,形成一道淺溝。溝底有三間破屋,屋頂塌了半邊,牆也倒了一截,但結構還在。院子裡堆著柴垛,一口井邊上長滿荒草。

“井沒封。”斷水低聲道,“有人來過,但沒毀它。”

他跳下溝,落地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定睛一看,地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鞋底帶齒,是軍靴。

他立刻拔劍,貼牆潛行。

繞到屋後,發現灶臺還有餘溫,鍋蓋掀在一旁,裡面剩著半鍋糊粥。旁邊扔著幾個空罐頭,印著日文。

日本人來過。

剛走不久。

他迅速返回林邊,揮手讓隊伍隱蔽。眾人立刻蹲下,孩子被摟進懷裡。斷水湊近塵念耳邊:“前面有鬼子腳印,灶臺還熱。可能有小股部隊駐紮過,現在不在。”

塵念眯起眼:“你是說……他們走了?”

“或者去別的地方搜了。”斷水說,“但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原地休整十分鐘,換路線,繞溝而過,直接上後山找洞穴過夜。”

命令傳下去,沒人抱怨。大家默默喝水,活動筋骨,準備再走。

斷水正要起身探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咔。

像是樹枝被踩斷。

他猛地回頭。

月光下,塵念正扶著一棵樹幹,緩緩蹲下。老人一隻手撐地,另一隻手按在胸口,臉色發青,額頭冒出冷汗。

“老道長!”斷水衝過去,“怎麼了?”

“沒事……”塵念喘著氣,“就是……岔了氣。”

斷水不信。他扶住老人肩膀,感覺他在抖。“是不是心口疼?”

塵念沒回答,只搖頭。

斷水立刻招手叫來兩個弟子:“你們兩個架著他,換人背孩子。必須把他帶到安全地方。”

兩人連忙過來攙扶。

塵念掙扎了一下:“我不用人……我能走……”

“你能走個屁。”斷水低吼,“你是香火根子,你倒了,這一路算什麼?”

老人終於沒再反抗。

隊伍再次啟程。斷水走在最前,一邊留意地形,一邊不斷回頭確認塵唸的位置。老人被架著走,腳步踉蹌,但始終沒喊一聲疼。

翻上後山時,月亮完全出來了。銀光照在山脊上,像鋪了層鹽。斷水找到一處巖縫,勉強能容十多人藏身。他親自進去探了探,確認無蛇鼠,才讓大家進入。

“輪流守夜。”他下令,“兩人一組,兩炷香換崗。孩子睡中間,大人圍一圈。誰也不準睡死。”

安排妥當後,他坐在巖口,望著遠處的慈雲庵方向。

煙味還在。

但他知道,今晚不能再動了。

他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涼得刺喉。放下時,發現手在抖。

不是累的。

是恨。

恨自己沒能早點帶他們走,恨那些炮彈,恨那些穿黃皮的畜生,恨這片山留不住一座道觀。

他把水囊塞回去,抽出劍,開始磨刃。

砂石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巖洞裡,一個孩子翻了個身,夢裡喃喃叫了聲“娘”。

沒人應。

但塵念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那孩子的背。

斷水聽見了。

他沒回頭,只把劍磨得更用力了些。

風從山口吹進來,帶著夜露和焦土的味道。

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次,他聽清了。

是炮聲。

方向——道觀舊址。

他停下磨劍的動作,盯著那聲音來的方向,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巖洞深處,從包袱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父親二十年前留給他的信,只有一行字:

“學本事,是為了救人。”

他把紙摺好,放進貼胸的口袋。

再出來時,眼裡沒了火,只剩鐵。

他坐回巖口,繼續磨劍。

天快亮時,雨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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