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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日軍緊追不放行,道觀衆人險象生

道門殺劫

雨還在下,細密的水線順著山脊滑進溝壑,把昨夜留下的腳印泡成一攤攤泥漿。斷水蹲在巖縫口,手指抹過地面,沾了滿手溼泥。他盯著那幾道被雨水衝得模糊的軍靴印,知道藏不住了。

隊伍裡有人咳嗽,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片死寂的林子裡還是像砸了一塊石頭進井。斷水沒回頭,只抬手往後揮了兩下,意思是閉嘴、別動。他耳朵貼著地,聽見遠處有皮靴踩水的聲音,一下比一下近,夾雜著日語短促的呼喝,像是狗在咬尾巴。

他爬回巖洞深處,挨個拍醒睡著的人。“起來,走。”聲音幹得像砂紙擦木頭,“脫鞋,赤腳走。背孩子的換人輪,不準落下。”

沒人問為什麼。上一夜逃命的記憶還燙在骨頭裡,誰都知道停下就是死。道士們默默解開綁腿,把布鞋塞進包袱,光腳踩進冰冷的泥地。最年幼的那個孩子被兩個弟子輪流揹著,小腦袋耷拉在人肩上,嘴唇發青,但沒哭——前一晚斷水吼過一句“再哭就扔下”,這孩子記住了。

斷水最後一個出洞。他返身折了二十步,在泥地上用竹枝畫出歪斜的足跡,引向左側斷崖邊緣。又抓起一把枯葉撒在假腳印周圍,製造墜落假象。做完這些,他才貓腰鑽進右側密林,沿著一道隱蔽的溪溝追上隊伍。

天光漸漸透出灰白,雨勢卻沒減。山路越走越窄,底下是鬆軟的腐葉和暗坑,一腳踩空就能扭斷腳踝。有個年輕道士揹著孩子滑了一跤,整個人撲進泥裡,掙扎著要爬起來時,左小腿突然噴出血來。

子彈打穿了他。

斷水一個箭步衝過去,拽著他肩膀往旁邊滾。身後樹林炸開一片碎葉,第二顆子彈釘進樹幹,離腦袋不到半尺。他抬頭看去,山坡高處有幾個黑影在移動,端著槍,正往下掃射。

“趴下!”他低吼,“都貼地!”

眾人立刻伏倒,連傷者也被拖到一塊巨石後。子彈噼裡啪啦打在石頭上,濺起火星和石屑。那年輕道士疼得直抽氣,牙齒咬破了嘴唇,血混著雨水流進脖領。

斷水抽出長劍,咔嚓砍斷兩根粗藤,又撕下自己外袍的下襬,三下五除二編成一副擔架。他點了兩個還能動彈的弟子:“你們抬他,我斷後。走坡底,別往上瞧。”

兩人點頭,把傷者小心挪上擔架。隊伍重新啟動,貼著坡腳匍匐前進。雷聲適時滾過山頂,轟隆一聲炸響,壓住了他們爬行的窸窣聲。斷水趁機揮手,示意加快速度。

他們穿過一片倒伏的杉林,腳下盡是斷裂的樹幹和纏繞的藤蔓。雨水順著樹葉滴進衣領,冷得人牙根發顫。前方忽然出現一道深溝,底下有溪水流淌,水面渾濁泛黃。斷水指了指溝底:“下去,順水走一段再上岸。”

剛下到溝底,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轟!

手榴彈在林子裡爆炸,震得溪水晃盪。緊接著又是兩聲,火光映紅了半邊林梢。有人喊叫,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急得變了調。

斷水明白,日軍已經發現他們藏身的巖縫,正在清剿。

他咬牙下令:“涉水,別停。”自己先跳進溪流,水一下子漫到大腿根,刺骨的冷。其他人跟著下水,抬著擔架的兩人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在打滑。孩子縮在人懷裡,臉凍得發紫,眼睛卻睜著,一眨不眨地看著斷水。

溪水湍急,幾次差點把人衝倒。有個道士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水裡,嗆了好幾口,硬是用手扒住石頭才爬上來。斷水回頭看了眼,見人都在,便繼續往前走。他知道這種天氣最麻煩——雨會洗掉氣味,也會讓腳印消失,可同樣會讓人的體力飛快耗盡。

走出約莫半里路,溪流拐了個彎,前方地勢抬高,形成一處陡坡。坡頂是一道狹窄隘口,兩邊岩石聳立,像張開的虎口。斷水剛想帶隊爬上坡頂繞過去,突然聽見上方傳來腳步聲。

很多雙皮靴,整齊地踏在溼石上。

他立刻抬手,全隊停下。溪水嘩嘩流著,掩蓋了他們的呼吸聲。斷水伏在水邊,眯眼往上望,看見幾個日本兵正從隘口兩側探頭張望,手裡端著三八大蓋,槍口對著下方林道。

他們被堵死了。

斷水慢慢退到溪流轉彎處,低聲對身邊兩個弟子說:“摘外袍,綁竹竿,來回晃。往左邊走,多弄點動靜。”

兩人會意,迅速脫下灰色道袍,用隨身帶的竹杖撐起,在坡後來回穿梭。布袍在風中鼓盪,遠遠看去,真像幾個人影在逃跑。果然,隘口上的日軍立刻調轉槍口,朝著左側猛烈射擊。子彈打得岩石崩裂,碎石簌簌掉落。

斷水抓住機會,指著右側巖壁:“那邊,爬上去。”

那面巖壁近乎垂直,只有幾處凸起的石稜和溼滑的樹根可以借力。他第一個上,手摳進石縫,腳踩著苔蘚往上攀。才爬兩米,手掌就被鋒利的石角劃破,血混著雨水往下滴。但他不敢停,用力甩掉血水,繼續往上。

第二個上的是抬擔架的弟子。他先把傷者用繩索固定在背上,然後一手抓巖縫,一手攀樹根,動作慢得像蝸牛。中途腳下一滑,整個人懸在半空,全靠一隻手吊著。斷水在上面伸手拽住他手腕,狠狠一拉,才把他扯上來。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往上爬。有的摔了,被上面的人拉住;有的指甲翻了,忍著痛繼續登。溪水在腳下咆哮,子彈在耳邊呼嘯,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從肺裡榨出來的。

終於,最後一個人也上了巖頂。斷水沒讓他們歇,立刻揮手:“走,別停。”

他們跌跌撞撞穿過一片亂石坡,進入另一片密林。林子深處有一條廢棄獵道,勉強能容人通行。隊伍沿著獵道疾行,腳步越來越亂,呼吸越來越重。那個受傷的道士已經被換了三個人背,每次交接都疼得渾身發抖,但他始終沒叫出聲。

斷水走在最前,耳朵一直豎著。他知道,剛才那一招瞞不過太久。山本不是傻子,等他發現是假目標,一定會派更多人沿溪追下來。

果然,半個時辰後,身後傳來密集的槍聲。

不是零星射擊,是成排的步槍齊發,還有機槍的噠噠聲,打得林間鳥群驚飛。斷水回頭瞥了一眼,看見遠處林梢有火光閃動,煙霧升騰——那是燃燒彈。

“加快!”他吼了一聲,嗓子已經啞了。

隊伍提速,可體力早已見底。有個弟子跑著跑著突然跪倒,再也站不起來。斷水回頭看了一眼,咬牙道:“你留下,我們回來接你。”那人搖頭,擺手讓他走。斷水不再廢話,轉身繼續前進。

他們翻過一道山樑,眼前出現一條寬闊山谷。谷底有條土路蜿蜒通向遠方,路邊散落著幾戶農舍,屋頂塌了,牆也倒了,顯然已被洗劫。斷水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走這條路——林子裡太難行,而這條路雖然暴露,但速度快。

剛下到谷底,天上忽然響起引擎聲。

一架日軍偵察機低空掠過,機翼上的紅膏藥旗清晰可見。它盤旋一圈,投下一顆照明彈。慘白的光球緩緩下墜,照亮了整條山谷。

“散開!”斷水大喊,“進屋子!”

眾人慌忙衝向兩側廢屋。斷水親自揹著那個傷勢最重的弟子,撞開一間茅屋的破門,滾進屋角。其他人也紛紛躲入殘垣斷壁之中。孩子們被摟在懷裡,嘴巴被輕輕捂住,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照明彈燒完後,天空重新暗下來。但沒過多久,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接著是履帶碾壓地面的震動。

坦克來了。

斷水趴在破牆邊,看著一輛九七式中型坦克緩緩駛入山谷,炮塔轉動,機槍指向兩側。後面跟著十幾輛卡車,車上擠滿了日本兵,端著槍四處張望。

他認出了站在第一輛卡車上的人。

山本。

少佐軍服筆挺,即便隔著幾百米也能看出他滿臉暴怒。他舉著望遠鏡掃視四周,嘴裡不停吼著什麼,副官連忙遞上電臺話筒。片刻後,山谷各處響起喇叭聲,用中文喊話:

“你們跑不了!交出塵念,饒你們不死!否則,殺光!”

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像狼嚎。

斷水冷笑一聲,低聲對身邊弟子說:“他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墳頭草都該有兩尺高了。”

沒人笑。大家都累得說不出話。

坦克緩緩前行,機槍不斷朝可疑的角落掃射。一串子彈打在他們藏身的屋牆上,泥灰簌簌落下。有個孩子嚇得尿了褲子,熱乎乎的液體順著褲管流下,但他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斷水摸了摸孩子的頭,沒說話。

他知道,這一夜熬過去,未必有明天。可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帶著這些人往前走。

飛機又飛了一圈,確認沒有目標後向東離去。坦克和車隊繼續向前推進,似乎打算徹底搜查這條路線。等最後一輛卡車駛過,斷水才揮手:“出來,貼邊走,別走中間。”

隊伍重新集結,沿著山谷邊緣的荒地前行。腳下的土地鬆軟,踩上去像踩在灰燼裡。不知是誰家的灶臺還冒著一點餘煙,半鍋糊飯結成了黑殼。

他們走了約莫兩里路,前方出現一處陡坡,坡下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只有一條搖搖欲墜的木橋橫跨其上。橋板朽爛,護欄斷裂,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斷水站在橋頭看了看,回頭道:“一次過五個,輕的先走,傷員居中,我最後一個。”

隊伍開始過橋。木板在腳下顫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一半,橋中央一塊木板突然斷裂,一個道士差點栽下去,幸虧前面的人一把拽住他胳膊,才沒掉進深淵。

等所有人都過了橋,斷水正準備邁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山坡上出現了十幾個日本兵,端著槍正快速逼近。領頭的正是山本,手裡舉著手槍,臉上全是狠色。

“斷水!”他用生硬的中文喊,“你逃不掉!”

斷水沒答話,轉身就走。剛踏上橋,身後便響起槍聲。子彈打在木橋上,木屑飛濺。他低頭狂奔,聽見橋板在身後一塊接一塊斷裂。

跑到對岸時,整座橋已經塌了半截。他回頭望去,山本站在對岸,氣得砸了帽子,卻無法過來。

斷水靠著一棵樹坐下,大口喘氣。右手掌全是血,左肩被彈片擦傷,火辣辣地疼。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涼得刺喉。

隊伍裡有人開始包紮傷口,有人分乾糧。那個受傷的道士被平放在地上,臉色蒼白,但還活著。斷水走過去,蹲下看他。

“能走嗎?”他問。

那人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就躺著。”斷水說,“等我們回來接你。”

那人笑了下,閉上眼。

斷水站起身,看向西邊。那裡山勢起伏,雲層低垂,看不出前路有多遠。

他摸了摸胸口,父親那封信還在。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字跡也模糊了,但他記得那句話:

“學本事,是為了救人。”

他把信塞回去,抬頭看了看天。

雨,又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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