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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塵念決心斷後路,捨生取義護大家

道門殺劫

雨還在下,細密的水線順著山脊滑進溝壑,把昨夜留下的腳印泡成一攤攤泥漿。斷水靠著一棵樹坐下,大口喘氣。右手掌全是血,左肩被彈片擦傷,火辣辣地疼。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涼得刺喉。隊伍裡有人開始包紮傷口,有人分乾糧。那個受傷的道士被平放在地上,臉色蒼白,但還活著。斷水走過去,蹲下看他。

“能走嗎?”他問。

那人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就躺著。”斷水說,“等我們回來接你。”

那人笑了下,閉上眼。

斷水站起身,看向西邊。那裡山勢起伏,雲層低垂,看不出前路有多遠。

他摸了摸胸口,父親那封信還在。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字跡也模糊了,但他記得那句話:“學本事,是為了救人。”他把信塞回去,抬頭看了看天。雨,又開始下了。

塵念蹲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背微微佝僂,白髮貼在額角,溼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沒說話,只是盯著斷水剛才看的方向,眼神像釘進去一樣。他的耳朵動了動,聽見了——不是風聲,不是雨聲,是皮靴踩在溼土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越來越近。他數了數,至少有十幾個人,正從後山繞上來,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

他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僵,扶著竹杖走了幾步,走到斷水身邊。斷水正低頭檢查劍柄有沒有鬆動,聽見腳步聲抬了頭。

“師尊?”

塵念沒應聲,只看著他,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斷水手上的動作停了。他知道這眼神,小時候觀裡失火,祖師殿塌了一角,老觀主跪在灰燼裡哭,也是這眼神。可塵念沒哭,他只是說:“你們走,我留下。”

斷水猛地站直:“不行!”

“別吵。”塵念聲音不大,卻壓住了雨聲,“聽。”

斷水屏住呼吸。遠處,日語短促的呼喝順著風飄過來,夾雜著金屬碰撞聲。追兵近了,比他預想的快。

“你是觀主!”斷水咬牙,“怎麼能……”

“我不是觀主。”塵念打斷他,“我是守觀人。守的是香火,不是廟。”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慢,但沒停。斷水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要幹什麼?你走不動!你連站都站不穩!”

塵念甩開他的手,還是往前走。斷水追上去攔在他面前:“你要斷後,也該是我來!你還活著,玄真觀就還有根!我死了沒人知道,你死了——”

“我百歲之人,死得其所。”塵念平靜地說,“你們還年輕,還有路要走。”

斷水喉嚨一緊,眼眶發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全堵住了。他看見塵念身後那些人——揹著孩子的年輕道士,臉上沾著泥和血;躺在地上的傷者,呼吸微弱;幾個孩子縮在大人懷裡,嘴唇凍得發紫。他們都在看他,在等他下令。

可他知道,這一下令,就是永別。

“我不走!”斷水突然吼出來,聲音撕裂雨幕,“你要留下,我就陪你留下!大不了同歸於盡!”

塵念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像小時候教他練劍時那樣。“你不一樣。”他說,“你是領頭的,得帶著他們活出去。”

“我不走!”斷水重複,聲音發抖。

塵念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很瘦,道袍破了幾個洞,雨水順著袖管往下淌。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塌了半截的木橋,腳步不快,卻一步也沒回頭。

斷水跪在地上,嘶喊:“師尊!”

塵念沒應。

斷水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應。

他猛地抬頭,衝著隊伍吼:“走!所有人跟我走!別停下!”

沒人動。

“走啊!”他跳起來,一腳踹翻身邊一個包袱,“誰敢停下,軍法處置!快走!”

道士們互相看了一眼,終於動了。有人背起孩子,有人架起傷員,腳步踉蹌地沿著山谷邊緣往前挪。斷水最後一個出發,走兩步就回頭一次。他看見塵念已經走到了橋頭廢墟上,站在那裡,面朝追兵來的方向,竹杖插在地上,風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一名年輕道士低聲問:“老觀主……真不帶走了?”

斷水沒答,只咬著牙往前走。他嘴裡有股鐵鏽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頭還是舊傷裂了。

他們穿過一片荒地,腳下是燒焦的田埂和倒塌的籬笆。前方霧起來了,一層灰白色的薄霧從谷底升騰,慢慢吞沒山路。斷水又回頭,這次只看見一道模糊的輪廓,立在橋頭高處,像根插進地裡的樁子。

再走幾步,霧更濃了,那道影子徹底看不見了。

斷水站住,閉上眼。他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戰鼓。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走,別停。”

隊伍加快腳步,消失在晨霧深處。

塵念站在橋頭廢墟上,聽著身後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直到完全被雨聲蓋住。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慢慢擦乾竹杖上的水。布很舊了,邊角都磨出了毛,是他幾十年前收徒時用過的那一塊。

他把布疊好,塞回懷裡,然後解下腰間的拂塵。拂塵的穗子早散了,只剩幾縷灰白的毛垂著。他用手捋了捋,沒理順,也就作罷了。

遠處,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他聽得出來,這些人訓練有素,步伐整齊,槍械配備齊全。不是散兵遊勇,是衝著他來的。

他拄著竹杖,慢慢走下廢墟,站到橋中央那塊還算完整的木板上。橋板晃了晃,發出吱呀聲。他沒怕,反倒笑了笑。這橋他修過三次,最後一次是五年前,那時候還能挑動百斤石料,現在連站穩都要靠杖。

他抬頭看了看天。雨小了些,雲縫裡透出一點灰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起眼,想起六十年前第一次進觀那天,也是這樣的天色。師父站在山門前,問他:“你來做什麼?”他說:“我想活著。”師父說:“那你得先學會怎麼死。”

現在他懂了。

他把拂塵掛在竹杖上,雙手握住杖身,橫在胸前。風吹過來,把他殘破的道袍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破旗。他站得很直,頭微微抬起,眼睛盯著山路拐彎處。

他知道他們快到了。

他沒躲,也沒跑。

他就在那兒。

等著。

斷水帶著隊伍穿出霧區時,天已經亮了。雨停了,但空氣還是溼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人打顫。他停下來清點人數,一個不少。傷員還在,孩子也都醒著。有個小的睡著了,腦袋靠在師兄肩上,嘴角流了點口水。

沒人說話。

斷水回頭看了一眼。霧還沒散,山谷靜得可怕。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信。他沒拿出來,只是隔著衣服按了按。

他知道那邊已經開始了。

但他不能回去。

他轉過身,抬起手,指向前方一條岔路:“走這邊。”

隊伍默默跟上。

塵念聽見第一聲皮靴踩上碎石的聲音時,沒有動。他只是把竹杖換到左手,右手輕輕撫過拂塵的柄。他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他們會喊話,會勸降,會許諾活路。他不想聽。

他只想讓他們記住這個畫面。

一個老人,站在斷橋中央,穿著破道袍,拄著竹杖,面對一群持槍計程車兵,一動不動。

第二聲腳步更近了,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他們出來了,排成扇形,槍口對著他。有人喊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也不打算聽清。

他抬起竹杖,指向他們。

那意思很明顯:來吧。

對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老頭會做出這種動作。過了幾秒,槍聲響起。

第一槍打在他腳邊,木屑飛濺。

他沒躲。

第二槍打中他右肩,道袍破了個洞,血慢慢滲出來。他晃了晃,拄住杖才沒倒。

第三槍,他舉起了拂塵。

那幾縷殘穗在風裡飄了一下,像灰燼。

他沒喊口號,沒念經,沒說遺言。他就這麼站著,一隻手握杖,一隻手舉拂塵,看著他們。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脫。

槍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沒再站起來。

斷水在三里外聽見了槍聲。

他猛地停下,整個人僵住。身邊的弟子也聽見了,全都站住,扭頭看向聲音來的方向。

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是短暫的停頓,接著是一串急促的射擊。

斷水沒動。

他站在原地,手指摳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但他感覺不到疼。

隊伍也沒動。

他們都知道是誰。

過了很久,斷水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手上沾了水,不知是雨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回頭。

他只說了一句:“走。”

隊伍繼續前行。

沒有人哭。

也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是走。

一直走。

走進更深的山裡。

斷水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筆直。他懷裡那封信還在,溼了,皺了,但沒丟。

他知道,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沒了。

可路還得有人走下去。

他走一步,腳下的泥就陷下去一分。

他沒回頭。

他知道那邊已經結束了。

但他還得往前走。

為了那些沒能走的人。

他必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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